饯行宴散场时,已是亥时。
春日的夜带着微凉的湿意,月上中天,清辉洒满了百草堂的庭院,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白。宾客们带着酒意陆续离去,孙可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便回了内院,安抚着哭红了眼的孙青儿。伙计们也收拾完了杯盘碗盏,各自回房歇息了,白日里喧闹的百草堂,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院角的虫鸣,还有风吹过药园枝叶的轻响。
陈峰一直忙到最后,帮着周伯收拾完后厨的狼藉,把所有的桌椅都归置妥当,才拖着脚步,往自己的杂役房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看似平稳,握着扫帚的手却始终微微发紧。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强压着体内那股翻涌不息的热流,压着胸口胎记持续不断的灼热,在宾客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茶倒酒,收拾残局,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时辰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那股从风狼肉里化开的灵气,始终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就凝练一分,他的五感就敏锐一分,身体里的力量就充沛一分。
他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孩子,既狂喜到浑身发颤,又怕这珍宝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只能死死地攥着,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分毫。
杂役房在百草堂后院的最角落,是一间狭小简陋的屋子,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放衣物的旧木箱。屋子虽小,却被陈峰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陈峰推开房门,反手关上,插上了门闩。
当木门落锁的咔嗒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指尖能清晰地触到那枚火焰形状的胎记,依旧在微微发烫,温度比白日里稍缓,却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暖意,和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遥遥呼应。
他走到床边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常年握药锄、剪刀、药碾子,掌心结着厚厚的茧,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底层杂役的手。可就是这双手,就在几个时辰前,接住了那块风狼肉,也接住了他求而不得三年的、通往仙途的光。
陈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躺倒在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铺着的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和往日里无数个夜晚别无二致。可他躺在上面,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灵气,正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温柔的小溪,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经脉,都被滋养得暖洋洋的。小腹处的丹田,不再是往日里那片死寂的空茫,而是有一缕细细的、却无比凝练的真气,正安安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这不是梦。
他真的感受到了灵气,真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气。
可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模仿着孙可和孙青儿的样子,打坐、吐纳,尝试着去感应天地间的灵气。可每一次,迎来的都是无边的空茫和死寂。他就像一个站在厚墙外的人,听着墙内的欢声笑语,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开那扇名为“灵根”的大门。
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灵根,就永远无法感应到灵气,永远无法踏上修炼之路。他自己也几乎认命了,以为这辈子,只能做个凡人大夫,困在这凡尘俗世里,看着孙青儿越走越远,连为养父母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峰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床上坐起,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按照这三年来偷偷背得滚瓜烂熟的、东玄宗最基础的《引气入体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这门基础吐纳法门,是他平日里看孙青儿修炼时,一字一句偷偷记下来的。孙青儿练一遍就能记住的口诀,他在心里默念了成千上万遍,每一个字、每一个运气的节点,都刻在了骨子里。可从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是照猫画虎,根本感受不到口诀里所说的“天地灵气”,更别说引气入体了。
今夜,他再一次默念起这门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按照法门里的要求,放缓呼吸,放空思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
一吸。
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整个人仿佛与这间小屋、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当他的心神彻底放空的那一刻,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光芒的光点。
它们像夏夜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漂浮在他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里,五颜六色,带着不同的气息。青色的光点带着草木的生机,蓝色的带着水的温润,红色的带着火的灼热,黄色的带着土的厚重,还有金色的、带着锋锐气息的光点,在他身边悠悠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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