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两人，林锦颜独自坐了片刻。

残茶未收，盏沿凝着一圈茶渍，像她此刻心头百般杂陈。

大计将成，却踩在无数血骨上垒出的恍惚，与旧事即将了结的倦意，搅在一处，说不清是更轻还是更重。

她起身步入密室，杜兴知晓她来，不愿主子再瞧见污秽，已命人将楚承曜洗净换了衣衫，又怕他熬不过去，强灌了两碗参汤吊着命。

听到响动，楚承曜粗喘着费力抬头。

七日已过，吴神医那套针法效用消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支棱着，倒比上回多了一分活气。

看见她，他眼里淬着毒，嗓子哑得撕不开：“毒妇...”

林锦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道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下面都似压着一条命。

白芷眼眸发亮，迫不及待打开牢门，手里捏着针，指尖激动的微微发颤，那套针法她今日学了一回，正好拿他试手。

楚承曜光是看到白芷，眼窝就开始幻痛，瞧见那针尖，更是浑身都抽搐起来，这七日的酷刑深深刻在骨血里，他实在是痛怕了，拼了命地挣扎，锁链哗啦啦响，嘴里污言秽语咒骂，嗓子几乎扯裂。

洪九听不下去，大步跨进去一脚踹在他胯间：

“你才是贱人！再骂一个字，我阉了你。”

她记得清楚，当初这厮吩咐齐嫣掳走小姐，打得小姐浑身是伤，她早想踹死他了。

宋易看着那一脚落处，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夹紧腿往后退了半步。

楚承曜被剧痛憋得脸色紫胀，刚缓过一口气，脊背上熟悉的刺痛再度袭来。

只是这次，痛只停在脊柱那一线，未曾如前几日那般炸遍四肢百骸。即便如此，他还是痛得嘶声嚎叫：

“林锦颜，你杀了我！贱人！杀了我啊！”

白芷方才还兴致勃勃，见他还有力气叫骂，小脸顿时垮下来。她捻着针，反复比划：

明明是照老头教的扎的，怎么差那么多？她拔针，蹙眉思忖片刻，又换了个穴位，重新扎下去。

林锦颜在旁看了几轮，眼见时辰不早淡淡开口：

“先回吧。过几日带你进宫，到时候再练不迟。”

白芷意犹未尽地应声收了针，楚承曜已是满头冷汗，牙关打颤，声音碎得不成调：

“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林锦颜头也不回，脚步未顿，声音清冷地递过来：

“快了。再过几日，便能一家团聚。届时全城百姓，都会来迎你的。”

那语气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平平的，像在说一桩已经定好的事。

楚承曜却觉得后背的痛倏然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渗进骨髓的寒意。

他已料想到林锦颜要如何折磨他，这贱人要把前世临死前的诅咒，在他身上一一兑现。

盯着紧闭的石门，他暗恨老天不公，若能再重来一次，无论冒多大的风险，他必将林锦颜千刀万剐，除掉顾林两家，不给半丝喘息机会。

他满心的祈祷，随着林锦颜脚步，隔绝在深厚的地下，未被上苍听到。

同一时刻。

京都北面青阳县郊外，寒夜如铁。

羊圈里腥臊刺鼻，群羊挤作一团，缩在角落里的女子却拼命往深处钻。

蓬发散乱，脚踝上的铁镣磨出两道暗红血痂，她已顾不得脏，顾不得臭，只求再暖一点。

单薄衣衫挡不住夜风，唯有畜生的体温能让她免于冻死。

门吱呀一响，两个壮汉带着酒气出来解手。

胖些的踱到羊圈旁，扯了扯铁链，见那头人影还在，松口气，回头跟同伴搭话：

“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高个儿答：

“消息递出去了，等京里回信就送走，就这两日。”

“听说是个王妃呢。惜命得很，连孩子都肯舍。”胖汉啐了一口：“只是可怜那孩子，话都不会说……”

“主子要除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高个儿冷笑：“托生在她肚里，只怪命不好。”

两人说着回了屋，门关上，羊圈重归黑暗。

女子这才瑟缩着脖子慢慢仰起脸，依稀能辨认出周玥雪的模样，瘦得颧骨高耸，眼底却烧着一簇冷火。

她死死攥着身边稻草，指甲嵌进掌心，当初说好的：

交出孩子，留她性命。

她照做了，他们却要把她押回京都，回去便是个死。

她在脑中翻遍平生：亲人、故交、曾经仰仗过的所有面孔，竟寻不出半个会救她的人。

众叛亲离的风灌进羊圈，她把自己缩得更紧：

到底是谁，是谁这样恨她？

三日之后，一道消息快马传入京都：

反贼内讧，在青阳县被围。

朝廷四处搜寻，反贼藏于密林食不果腹，进入青阳县抢夺吃食求生，未免走漏风声，竟屠戮无辜百姓上千人。

逃走的百姓报官，反贼漏了踪迹从而内讧，被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的将士合围。

将人拿下时，岳建霖一家被楚承曜所杀，岳建霖临死反扑，杀了楚承曜之子。

如今反贼头目，只剩楚承曜夫妇与钟毅三人。

天子近来身子一日沉过一日，生怕等不到亲审之日，急令押送反贼入京。

林锦颜掐着日子，吩咐宋易和魏仲，赶在押送队伍抵京前，把密室里的人送出城。

楚承曜被悄无声息地混进囚车，宋易亲眼看着队伍启程，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的计划是让人在外面“抓”回来，哪知楚承曜偏要自己找死，遣回城来害人，虽与筹谋略有出入，结局总归没偏。

任务收尾，又得了曹献的消息，二人回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入城门，却被凌石拦住，说是安知闲寻宋易一叙。

二人都贴了面皮乔装，能透过陌生的脸知晓他们身份，还是认识的凌石来请，宋易不疑有他。

让魏仲独自回禀林锦颜，跟随凌石离开。

可越走却越觉不对，这府邸……分明是二品大员的宅子。

不待他想清楚，安知闲何时同尚书大人关系亲厚，暂压疑虑迈进门，瞧见厅中曾有过两面之缘的老者，宋易身形微滞，连带着脑子都卡了壳。

不是来见安知闲吗？这个夜梁的使臣，为何端坐此处？他不是早就离京了？何时又回来的？怎的半分风声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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