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街上,日将落,行人少去。北与老翁又得新酒,欢喜行于街中,醉道:“今世缘结了,来世夫妻还。”
一内侍将北与老翁拉到一旁,喝道:“哪来的疯老头,一边去!惊扰娘娘尊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北与老翁顺势坐到一旁檐下,高举葫芦道:“好酒!好香!”
可见车内,空寂一片,七姑娘似丢了魂一般,歪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脚边某处,空荡荡的,脸上无任何神情。
小寒坐在侧旁,时不时掀起帘角往外望一眼街景。忽一顿,她撩开帘子望向对街,瞧见一辆稍气派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看方向是往孟府去的。她回过头对七姑娘道:“娘娘,那是贵妃的马车?”
七姑娘无理睬她,似无听见般。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原是两车相遇,按礼数,贤妃的仪仗该让贵妃先行。故,对面的马车率先过了街口,她们的马车这才重新启动,缓缓跟在后头。
然,行驶不到几家铺子,外头突传来一声巨响,砰!
车夫急急勒住缰绳,马匹鸣叫着扬起前蹄,车厢猛地一震。小寒惊叫一声,险些被甩出车外,好在七姑娘一把抓住了她,又死死抓住车窗边框,这才稳住了身子。
外头突多了嘈杂的人声,混着马蹄和兵刃碰撞的声响,竟不像是寻常街市的热闹。
小寒还没缓过神来,一个随行的宫女已经慌张地撩开车帘,问道:“娘娘可有伤着?”
又听车夫声抖道:“娘娘,有、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就落在车前......”
七姑娘这会被方才那一声巨响拉回了魂,她掀开车帘探出身去,果然见得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于两马车之间,离她马车前蹄不过三尺。这个人身上全是血,青衫被撕破了好几处,背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血正往外涌着。
几个官兵从酒楼里追出来,为首的校尉喝道:“逆贼!还敢跑!”
话间,地上那人撑着手臂,艰难地抬起头来。一瞬间,七姑娘看清了那张脸,心口猛地一刺,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可那双眼睛,她却无比熟悉,是他!是苏境祠!
七姑娘整个人僵在车帘后面,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一般,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手指死死抓着帘布,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苏境祠也瞧见了她。那一刻,他眼底似有一道光闪过,似将灭的烛火又被点燃起。他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可嘴里突涌出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打断了他。
“逆贼!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那校尉提刀正上前。
苏境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向七姑娘。眼里突有了一种决绝,不是赴死的决绝,是另一种更深、更痛、更沉的心思。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向马车。车夫和小寒同时被他拽了下来,七姑娘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已被扯开,一个沉重的、滚烫的身体倒进车厢,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将她压在车壁上,这会后背撞得生疼,可她没有喊,也没有推,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苏境祠的脸近在咫尺,血从额角流下,滴在她衣襟上。他喘着粗重的气,一手撑在七姑娘头侧的板壁上,撑得很吃力,手臂上的血不断涌出,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头的官兵将整辆车围了起来,刀尖指向马车,正要靠近时,只听车内七姑娘喊道:“都退后,莫要靠近!”
听此,车外官兵纷纷一怔,刀停在半空,不敢轻易靠近。
前头的马车,孟青黛急急下了车,快步朝这边赶来,却被几个宫女死死拦住。她隔着人群急声喊道:“大胆!竟敢挟持宫妃!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还不速速退下!”
车内,七姑娘的手紧紧攥着苏境祠的衣袖,那袖子早已被血浸透,湿漉漉的黏在指间。她盯着他的眼睛,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压低了声,带着哭腔道:“你走...你快走...我护着你走!”
苏境祠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还没成形,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偏过头去,咳出一口血,喷在板壁上,触目惊心。
七姑娘心疼麻了,一手扶着他的脸,不知所措。
苏境祠喘了许久才缓过来,声轻得似风里的灰要被吹散一般,道:“走不了了......太痛了,走不了了。”
七姑娘的泪水瞬间哗哗滚落,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苏境祠垂下眼,用那只没有撑壁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是一卷厚厚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用破布条扎着。
布条染了血,纸卷倒还完好。他将那卷纸塞进她手里,声断断续续道:“拿着……藏好了......一直...没能见你......天爷...怜我,今......可算...见到...你....”
七姑娘低头看那卷纸,又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问道:“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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