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闷,混着梧桐叶被雨水泡烂的气味。那种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上,说不上难闻,却让人胸口发紧。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步子迈得很稳,鞋跟落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利落,只是肩膀微微端着,像在绷着一股劲。
巷子很窄,两边的白墙被梅雨浸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随意扫过的。墙根处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几乎要滴下来,绒绒的一层铺在砖缝间,碰一下就会洇出满指的水。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体,雨水顺着剥落的边缘慢慢渗进去,留下一条深色的湿痕。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黏滞的声响,一声追着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地撞。空气是湿的,声音便传得格外远,又在拐角处被弹回来,变成两个重叠的、稍有错位的回音。
前面拐角处有家小卖部。铁皮雨棚被雨砸得哗哗响,棚沿往下淌着一道道水帘。棚下垂着几串半干的腊肠,在风里轻轻地晃,红褐色的肠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被风摇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半蔫的青菜和几根黄瓜,雨水把菜叶洗得绿莹莹的,却掩不住那种微微发蔫的疲态。
宋云忽然偏过头来。她的目光掠过那几串腊肠,又移开了。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脚步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伞柄在我手里微微一颤。我换了个手撑伞,右手垂下来时,指尖擦过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巷子走到尽头,豁然开朗。一栋带院子的老式茶馆立在面前,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雨从瓦楞间流下来,在檐口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铁门大开着,门框两侧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字迹也模糊了,只隐约能辨出几个笔画的轮廓。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油油的,每一片叶面上都汪着一小窝水,风来时便簌簌地抖落,像下一场小小的雨。
树下停着一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绳已经发暗,中间那块塑料片上的“出入平安”四个字也磨得快看不清了。
正屋的门开着,从里面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和一阵嘈杂的人声。麻将牌被推倒时哗啦啦的声响格外刺耳,混着男人们粗声的笑骂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又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弥漫在院子里。
宋云的脚步在铁门口停住了。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枇杷树和电动车,定在门内那张模模糊糊的麻将桌上。灯下坐着四五个人,烟雾从他们指间升起来,在灯光里扭动着散开。
她的呼吸变浅了,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起伏变得更轻、更轻。唇抿成一条线,唇色比刚才淡了些,有点发白。
“我先上去。”
我低声说,侧过身替她把伞沿抬高了一些,好让她的视线不被伞骨挡住。
“你等会儿再进来,把时间岔开。楼上西边第二个包厢,窗户正对着下面,我能看到你。”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那扇门移开,落在我的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红血丝,大概是一夜没睡好留下的。
“去吧。”
她说。声音平稳,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
我转身走进铁门。枇杷树的枝叶从头顶擦过,冰凉的雨水被碰落了几滴,落在我的后颈上,激得我微微一缩。正屋里麻将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高声吆喝着什么,我在那片嘈杂里穿过院子,从侧面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是个回字形结构,中间的天井空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瓦檐上流下来,落在天井里那口半满的大水缸中,叮叮咚咚地响着。缸沿生了一层绿苔,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随着雨点落下的节奏一漾一漾的。
西边第二个包厢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一张方桌靠窗摆着,桌上铺了块蓝印花布的桌布。窗是木框的老窗,窗纸换成了玻璃,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文竹,细碎的叶片落在窗台上,被潮气洇成了褐色。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院门、枇杷树和正屋门口那一方台阶。枇杷树的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晃,把视线挡去了一小角,但宋云如果站在院门口,我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青布围裙的女服务员推门进来,问我要喝什么。我说龙井,她又问要不要茶点,我说不用。她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时间显示十四点四十五分,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枇杷树下的电动车被雨淋得锃亮了一层,灰尘被冲去不少,露出原本深蓝的车漆。平安符的红绳湿透了,颜色反而鲜艳了一些,一滴滴水沿着绳尾往下坠,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