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正屋的麻将声忽然停了一下。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内容,紧接着又是一阵哄笑。烟雾从门里涌出来,在雨里散得很快,还没飘过枇杷树就被冲没了。
我想起今天出门前的事。
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陈佳比我醒得更早,已经在阳台上给那些多肉浇水。她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睡裙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手里那只喷壶细细地洒着水雾,在多肉肥厚的叶片上凝成一颗颗水珠。
“老公,你看这个多肉长的多好看。”
她说,回头看了我一眼。水雾在晨光里泛出彩虹的颜色,像一层细碎的星尘。
“宋云的事,你陪她去吧。
她蹲下身,把一盆桃蛋转了个方向,让它的正面迎着光。
“她那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耳廓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她把喷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
“把欠条拿回来。”
她说。
“别的不用管。”
此刻我坐在这间二楼包厢里,楼下麻将桌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端起刚送来的那杯龙井,茶汤淡绿,几片叶子竖在杯底,像水底立着的小树。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种清淡的豆香。
十四点四十七分。
我看见宋云从巷口走进来。她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步子不急不缓,像在散步一样。快到院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在枇杷树旁站住,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她的脸。
她仰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我正好能看到她的正面——她的脸上很平静,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地动着,像在无声地念什么。也许是某个句子,也许是某个名字。
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院子。
拖鞋踩过湿石板的声音。一,二,三,四。她走到正屋门口,在门槛外站定。
里面的麻将声戛然而止。
“刘老板。”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屋子里的嘈杂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似的,一下子全静下来。只剩雨打枇杷叶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单调而清晰。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麻将桌边站起来。他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油亮,用发胶固定出一个一丝不苟的背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链坠是一枚方形的金牌,在日光灯下晃得刺眼。他嘴里叼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将断未断地挂着。
他眯眼打量宋云,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
“宋小姐。”
他说话时烟在唇间颤动,烟灰终于断了,落在他花衬衫的胸口上,他也不去拂。
“你弟弟的事,拖得够久了吧。”
宋云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来。雨从她身后的门檐上流下来,在她脚跟后面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的背挺得很直,像被人从后领提着一根线绷着。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橡皮筋扎在封口处,缠了好几圈,绕得很紧。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双手捧着,像捧一件很沉的东西。
“四十万。”
她说。
“一分不少。”
刘老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他伸手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然后抬眼看着宋云,似笑非笑的。
“宋小姐,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
“你弟在我这儿借的时候说好了,三个月还。现在都几个月了?你算算。”
宋云的手微微收紧。牛皮纸信封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两道印子。
“利息。”
刘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利滚利,你也懂的吧?”
他的目光从宋云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信封上,又移回她的脸。那个眼神我见过——在谈判桌上,在讨价还价的市场里,一个人笃定对方别无选择时会露出的那种眼神。贪婪、从容、胜券在握。
屋里的另外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到门口,挡在宋云和院子之间。另一个矮胖的坐到刘老板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宋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她后颈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刘老板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拖鞋在地板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响。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花衬衫领口处露出的一截发红的脖子。
他把那张纸条从矮胖男人手里接过来,抖了抖,在宋云面前展开。
“看看吧,你弟画的押。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宋云没动。她的目光定在纸条上,脸上的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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