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更密了。
青螺渡本就窄,渡口两侧芦苇丛生,雨一压,芦叶低伏,把人影都揉碎在灰白的水气里。宁远抱着铜匣退到岸边石阶下,铜匣外的布裹早被浸透,水顺着匣角往下淌,爬过他的手背。
“弩!”行止的声音从雨里刺过来,短得像刀。
宁远抬头,眼前是一道道在暗处亮起的细光——弩机扣动时的铁响被雨声吞去大半,但那种“齐整”的杀意,骗不了人。下一刻,弩箭破雨而来,贴着水面飞,带起一溜溅珠,正封住渡口唯一的石阶路。
东厂番子并不急着冲上来。他们用弩封渡,用人墙堵两侧芦荡出口。更凶的是火油——趁雨势掩护,沿着停靠的货船与棚篷泼洒。火油遇雨不散,反像一层黏膜贴在木板上。
“逼我们上岸受擒。”燕知予低声道,他背后是铁算盘。铁算盘本就年老,先前被火势惊得脚软,此刻被雨一淋,唇色发青,仍死死护着怀中那只被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册。
“上岸也不成。”孟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遭杂响。他半边衣袍被雨贴在身上,气息稳得不像六旬之人,眼神却冷,冷得像井底石。“他们要的不是人,是你手里的匣与印。”
宁远心口一沉。他几乎想把铜匣塞给行止,自己去引火——可孟爷就在旁边,宁氏印信也在他掌里。宁远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腹隔着湿布触到铜匣的棱角。
“退到芦边。”行止已蹿上石阶侧墙,他脚下轻点,两步上了渡口棚檐。雨水从棚檐倾泻,他却像踩在干瓦上一般稳。他向下抛来一截麻绳,宁远伸手接住,刚系到铜匣布裹上,棚外弩箭已追着来,钉入墙木,尾羽震得嗡嗡作响。
“你们,走!”行止扬声,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影掠下,肩背一旋,手中短刃破雨,逼开两名欲上前的番子。那两人衣摆甩开,露出腰间铜牌,“东厂”二字在雨里闪得刺眼。
孟爷没有再等。他一步踏出,竟直往弩箭最密处去。宁远以为他要硬闯,心头一急,却见孟爷右手翻起,掌心似有一抹暗影,随即两枚细小金属丸被弹出,贴地滚向石阶下沿。
“躲!”孟爷喝道。
那两枚小丸撞到湿石,闷响之后炸开白烟。白烟起得极快,雨水打在其中也被吞没似的,只剩一层发亮的雾幕。弩箭再射入雾中,方向便乱了。
“雾障粉……”燕知予眯眼。他曾在南疆见过类似的手段,却没这么狠。那雾中带一点刺鼻凉意,吸进鼻腔,竟让人眼眶瞬间发酸,泪意直涌,视线被迫模糊。
蒙面女子就在这雾里动了。
她原本一直半步不离孟爷,此刻身形一晃,像一条从雾里游出的冷蛇。宁远只觉雨声忽然被拉远,下一瞬,女子已到了近前——她手里没有长兵,只有一段短短的软鞭,鞭尾缀着几枚细铃。铃声在雨中不该清晰,可她一甩鞭,那几声清响却像穿透了雾,撞在人的耳骨上。
宁远心头猛地一跳。那铃声太熟了——不是渡口风铃,而是矿道深处的铜铃回音,与“石虱洞”石碑的回声搅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应和。
“退!”宁远喊出口,却不知是对谁喊。
雾里,东厂番子的吼喝声变得遥远又分裂。有人点火。火油被火折子一碰,竟在雨中仍能猛蹿。火光贴着船篷爬,像一张张张开的红舌头,舔着湿木,发出噼啪的爆响。雨反倒成了火的伴奏,一阵阵击打在火舌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他们用的是掺了东西的火油!”行止从雾里掠回,眉骨处被划开一道细口。他一手扯住宁远肩头,把他往芦边一推,“再拖,水路也断。”
宁远抱紧铜匣,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燕知予扶着铁算盘跟上,铁算盘喘得像破风箱,却硬撑着不肯倒。孟爷则迎着番子冲来的一线空隙,与行止并肩。两人一冷一快,竟在短短数息间配合出一种诡异的默契:孟爷掌风沉,能震开近身刀势;行止刃光快,专挑破绽取要害。番子们被逼得退开半步,弩手的阵也因此乱了一瞬。
“走芦荡!”孟爷喝道,声音仍稳,却带了不容置疑。
芦苇丛里水深及膝,泥滑。宁远刚踏进去,脚踝便被水草缠住。他低头去解,忽觉耳边那铃声又近了一分。模糊间只见蒙面女子的影子掠过芦叶顶端,竟像借芦叶之力飘行。
“她的手法……”燕知予咬牙,“像黎溪——却更冷,更狠。”
宁远心中一沉。黎溪二字在他心里像一根刺,稍一碰便疼。可眼下无暇细想。他只知道那女子不单是孟爷的随从,她在这场混战里像是另有目的:她甩出的软鞭并非只为杀人,每一次鞭尾铃响,芦荡里的水面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涟漪散得不对——不是风吹的,是“引”的。
“别踩那片——”宁远话未说完,前方一名番子追入芦荡,脚下一踏,水面忽然翻起一团黑影,像泥里有什么东西被惊动。那番子刚低头,脚腕便被一股怪力扯住,整个人扑倒在水里,随即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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