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胸口一震,几乎要冲口而出问“什么东西”,却被孟爷用一个极快的眼神压回去。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圈套。你只要接一句,就已落网。
“你们东厂不是最爱拿人去问话?”孟爷反问,声音淡淡,“怎么今日改了性,连问都不问?”
左司副使笑了一下,笑意在雨里像一缕薄冰:“问话是给有价值的人。严家?不值。你们?值一半。因为你们把东西带出来了。”他顿了顿,像刻意加重,“带出来的,才值;留在严府的,就随他烂。”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割开宁远心里的最后一层侥幸:严家之所以被弃,是因为那“东西”已不在严府。换句话说,他们早已被盯上,今夜不过是收网。
“孟爷!”阿棠从侧后挤过来,脸上被荆棘划出血痕,却仍咬牙站到前头,“我来挡一挡,你们——”
左司副使抬手,动作干净得像掸去袖上灰尘。下一瞬,雾里箭鸣如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宁远只觉眼前一暗,三支箭几乎同时钉向他胸口。孟爷一步抢上,袖中翻出一截短刃,刀光一闪,竟硬生生将两支箭拨开,第三支却偏了半寸,仍直取要害。
箭来的角度刁钻得不像乱射,像是早在雾起之前就已算好他们的站位。宁远心里一寒:对方不是被雾遮住了眼,而是根本不靠眼。他们靠的是人手的方位、脚步的节奏、呼吸的快慢——靠的是一套杀人的规矩。左司副使站在雾外,一动不动,却像把整片林子都握在手里。
“当——”
木杖横挡,箭尖穿透木头,震得孟爷整条手臂发麻。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宁远看见他肩后衣料瞬间濡开一片深色。那不是箭伤,是旧伤复发时压不住的血。
孟爷手背的青筋鼓起,像要把皮撕裂。他仍死死握住木杖,不肯松。宁远忽然想起孟爷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轻易发火,不轻易许诺,连走路都像懒得用力。可这一刻,宁远才知道那“懒”是一种藏起来的锋利——锋利到一旦拿出来,便要用到折断为止。
左司副使的目光落在孟爷身上,像看一件被磨损的器物:“老伤未愈,还敢出来挡刀?你替谁卖命?”
孟爷抬头,眼里仍亮:“替命硬的人活着。”
话音未落,左司副使已踏出一步。那一步像踏碎了雾,刀也随之出鞘,细长的刀身在雨夜里只闪了一下,便直取孟爷咽喉。宁远瞳孔猛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不住。
“孟爷!”宁远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棠却在这时冲了上去。他没有刀,没有甲,只抓着一根粗短木棍,拼命往那刀势里一横。木棍被一刀削断,碎屑四溅,阿棠也被巨力带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宁远扑过去扶他,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阿棠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却笑得像喘不过气:“别……别管我……走……”
“不走!”宁远声音发抖,他想拔箭,却被阿棠死死按住手腕,“别拔……拔了……就没了。”
雾被风一卷,薄了一瞬,左司副使的身影在前方重新清晰。他身后番子散开成弧,像围猎的犬。宁远终于明白孟爷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们就是要在这道口子上逼你做选择——是背着要紧的东西逃,还是为一个人停下脚步。
可若连脚下的人都能舍,带着东西活下去,又还剩什么?
“黎霜!”宁远扭头,雾里传来她极短的一声应。她不再回头,只将雾压得更浓,脚下步子快得像影。那是她能做的全部:替他们争出一线时间。
孟爷咬牙撑住,短刃与长刀在雾边交击,火星在雨里一闪即灭。他每挡一次,肩背便抽动一次,血从衣襟里涌出来,像被扯断的线。宁远知道再拖一息,孟爷就要倒。
阿棠忽然抓住宁远的衣襟,把他往自己怀里拉近。宁远听见他喉间发出咳声,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雨水:“听我……说……”
宁远眼眶发热,几乎不敢看他:“你别说话,我——”
“我偷……出来的……不是银子。”阿棠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铜牌。那铜牌被体温焐得发暖,边缘却冷硬得硌人,上头刻着四个字,字口深而锐——“司礼监库”。
宁远怔住,指尖触到那刻痕,像触到某扇沉重铁门的锁孔。
“严府……密室……我摸到……这个。”阿棠喘得厉害,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他们追……就为它。拿着……别让……裴玄素……得回去……”
宁远喉头哽得发痛:“你怎么不早说?”
阿棠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早说……你就会……丢下我……你们都……会丢下我……”
宁远猛地摇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咸。
箭鸣再起,一支箭穿雾而来,直扎向宁远。阿棠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被那箭带得身子一震,胸口的箭又陷进去半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灯芯忽然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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