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林梢像一把把湿冷的刀,沿着山道两侧斜斜插入黑里。宁远背上汗却发冷,耳中只剩脚步与急促呼吸,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空洞上。身后火把的光晃得人眼痛,夹着马鼻喷出的热气与东厂番子尖利的喝令,像潮水一样一波波逼近。
“别回头。”孟爷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仍稳得出奇。他拄着一根临时折来的木杖,脚下却没有半分虚浮。宁远知道那稳是硬撑——孟爷旧伤在雨夜里最要命,方才奔出严家外院时,他就看见孟爷袖口一抖,渗出的血被雨水一冲,转眼就没了颜色。
宁远的脑子却总不肯安静。严府那一抹亮得刺眼的灯火,一遍遍在他眼前闪回:院里人声鼎沸,严鹤鸣被番子按在地上,脸贴着泥水,仍挣着抬头大吼,说自己还有用、还有价,求东厂“给条活路”。宁远那时还以为,东厂既然来了,至少会把人捞走——毕竟严家这些年替他们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样不是有把柄、有账册、有来往?
可那一声“活路”刚喊出口,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只偏过脸来,像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噪音。下一刻,番子便按着一个管事,干净利落地割了喉。那管事甚至没来得及求饶,血便喷出一扇热雾,溅在严鹤鸣脸上,把他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都浇灭。
那一刀不是为了封口——严府的人太多,真要封口,早该一把火烧了。那一刀,是给他们看的:严家已是弃子,谁敢攀附,谁便同样下场。
宁远想到这里,心口像被捏紧。他忽然明白过来:裴玄素要的不是“收拾残局”,而是借严家这根绳,把他们几个拴住,再用东厂的刀把绳子一点点勒紧,逼他们吐出手里真正要紧的东西。
前头的黎霜不知何时退到了侧路边,手里拈着一把细碎药末,像揉碎的月光。她回身看了宁远一眼,眼神里没有慌,只有一种逼人做决定的冷静:“再往前一里,是分水岭。过了岭,山势乱,能拖住他们。”
宁远点了点头,却觉得喉头发涩。严鹤鸣被擒那一瞬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可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另一幕——东厂来人根本没朝严鹤鸣多看一眼,反倒当着众人的面,一刀抹了严府管事的喉,血溅在石阶上,热得像刚烧开的水。那不是惩戒,是弃子,是明晃晃地宣告:严家在裴玄素眼里,已无可用之处。
“他们不救人。”宁远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来,是为了——”
“为了你们身上带走的东西。”孟爷接了话,木杖重重点地,发出沉闷一响,“也是为了逼你们舍人保物。裴玄素的手,从不空。”他话说得平静,宁远却听出一种久经风浪的寒意。
宁远握了握拳,指节在湿冷里发白。他很想说他们没带走什么“宝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严府密室那一段,他并不知全貌;阿棠跑前跑后,孟爷只说“别问”。那时宁远还以为是谨慎,如今才觉是沉重——沉重到一说出口,便会招来灭顶之祸。
“若真要舍呢?”宁远压着嗓子问,“舍谁,保什么?”
孟爷没有立刻答,走了几步才道:“舍的不是某个人,是你的心。心一舍,往后就容易了——容易把人当累赘,把血当代价,把活路当理所当然。裴玄素最擅长的,就是把人逼成他想要的样子。”
宁远听得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阿棠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嘴上油滑,眼里却干净。若今日真被逼到“舍人”,第一个被舍的,多半就是阿棠——因为他最弱、最轻、最像可以被抛掉的那一件包袱。
追兵忽然近了几分,火把的光像蛇信一样舔上来。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随即两侧草丛里簌簌作响,像有无数双眼在黑里睁开。宁远心头一跳:伏兵。
“躲!”黎霜低喝,脚步一错,身形已滑入林阴。她扬手一撒,药末在雨丝里化成淡淡一层白雾,先是薄,转眼便浓得像要把月光都吞了。雾一起,火把的光立刻散开,追兵的叫骂声变得杂乱。
雾中有人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见半点温度:“这点手段,也敢与左司作对?”
那声音像锋针,直扎进人的耳膜。宁远循声望去,只见雾幕里一道黑影缓缓走出,衣袍剪裁极利落,腰间佩刀鞘口泛着冷光。那人面上无须,皮肤白得近乎病态,雨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神却冷得像针尖——没有怒,没有急,只有对猎物的笃定。
“左司副使。”孟爷喃喃,像是终于对上了某个名字。他把宁远往身后一推,“你们走。”
宁远本能地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见过许多杀气,可那副使的杀气不是扑面而来,而是无声地铺开,像一张网,网一落下,人便连呼吸都成了错。
左司副使的目光扫过宁远,又扫过雾里模糊的黎霜,最后落回孟爷身上,像在点名册:“老的、带伤的、会使雾的,还有一个跑腿的。你们倒是凑得齐。”他说话时声调极稳,像在报时辰,“裴公公念旧,不愿麻烦,叫我来取一样东西。你们若识相,放下东西,我让你们死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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