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他们绕了半个圈,故意从一条更亮的街口穿过。街口处有一处卖夜粥的摊子,灯笼红得刺眼,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围着喝粥,腰间却都露出半截制式刀鞘。宁远一眼便认出那刀鞘的边角——东厂番子常用的样式。
行止像没看见,径直走到粥摊旁,把一枚碎银丢进盆里:“三碗热的。”
摊主慌忙应声,手却微微抖。宁远顺势坐下,背对那几名汉子,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昨夜约好的暗号:若要放饵,就在明处放。
果然,旁边一名汉子端着碗凑过来,像是随意搭话:“几位爷走夜路?这城里近来不太平,东厂搜得紧。”
燕知予头也不抬:“不平才有活路。我们做药材生意,明日要去青螺渡赶船。”
那汉子眼神一亮,又装作不在意:“青螺渡?那边最近也封得紧。你们可得小心,别惹上盐引的事。”
宁远把粥碗推开,故作烦躁:“谁爱惹那些破事。我们只管送货,送到渡口就算了。至于另一路的人——”
他话说到一半,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闭口。行止适时冷笑一声:“少说两句。北上的那路自有安排,别在这儿乱讲。”
“北上?”那汉子故作惊讶,随即又压住,“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已经往回退,像要去找谁通风报信。行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看一粒落尘。
出了粥摊,行止才低声道:“饵放下了。青螺渡与北上两条影子,都让他们听见。接下来,就看裴玄素怎么咬。”
燕知予背上的孟爷忽然咳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疼:“咬不咬……他都会急。急的人,最怕自己扑空。”
宁远扶了扶孟爷的腿,触到对方靴底的湿冷,心里一阵发紧。他忽然想起孟爷方才说的“漆裂、粉尘、忘掉自己是谁”。若司礼监库牌真是那样的东西,裴玄素越急,越会不择手段;而他们越靠近京路,越像往刀背上走。
行止带他们钻进一条暗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城南的一处废祠。祠门半塌,门槛上满是尘土,显然许久无人来。行止在门旁摸了一下,竟摸出一小截干草绳——是他白日里已布下的记号。
“这里换脚力。”他轻声道,“马在后巷,车在祠后。我们先走一段偏路,避开税关与城门盘查。等天亮前出城,再换回明面身份。”
宁远点头,正要跟上,忽听祠外远处传来一声铁哨。那哨声不是昨夜那种满街铺开的催命声,而像一根针,轻扎进夜色里。
燕知予停步,背上的孟爷也微微一僵。
行止却只抬眼望了望天,低声道:“左司在动。我们动得再快一点。”
黑暗落下时,宁远听见自己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回响:真印在京,库牌为门,门后是谁——不再由别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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