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停!”瘦汉低喝,“今夜出三十枚,明日就要运走。谁敢慢一步,就喂坑!”
被绑那人抬起头,眼神空得像死水,却在见到门口人影时忽然一震。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只是拼命摇头,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劝他们快走。
燕知予没有犹豫。她指尖一弹,冷针破空而入,正钉在瘦汉的手腕上。竹鞭落地,瘦汉还未叫出声,行止已从暗处扑上,一掌切在他后颈。瘦汉身子一软,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倒下。
另两名匠人惊得要喊,宁远从门侧闪出,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低声道:“不想死,就别出声。”
那两人看见地上瘦汉,又看见燕知予手里的冷针,脸色白得像灰,连连点头。燕知予解开柱上人的绳索,把人扶住。那人脚一软险些跪下,燕知予一把托住他腋下,低声问:“你是谁?为何被绑?”
那人喘得急,喉咙里像塞着砂。他咳了几声,才挤出一句:“我……我叫杜全,是匠户。被抓来炼砂……不炼就死。”他抬眼看宁远,眼里忽然有一点火,“你们是不是……在找验印法?”
宁远心头一震:“你知道?”
杜全点头,嘴唇抖得厉害:“他们……他们验货不看账,只看印。不是严家的印,是……是更上头的印。每次交割前,都会有人拿一块旧碑拓本来对照——说是‘水上一点’,对上了才放行。那拓本……昨夜刚送走,往京西去,去……铜雀库。”
“铜雀库?”燕知予皱眉,“京西山脚那处?”
杜全咬牙:“对。东厂私库。说是库,其实是囚笼。拓本送去那里,验印法也就在那里。你们若想查真印……只能去那儿找。”
行止问得更快:“谁押送?几人?走哪条路?”
杜全摇头,眼里又浮起恐惧:“我只听见管事说‘左司的人亲自护送’,还说‘裴公公要把东西分开,逼他们跑断腿’。”他突然抓住燕知予的袖子,指节发白,“求你们……带我走。不然我活不过天亮。”
燕知予看了宁远一眼。宁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目光扫过炼砂房里那堆黑砂与油泥,又扫向屋后那口虫坑。许多事在他心里一瞬间连起来:庆南的严家货栈、乌莲坳的工坊、京西的铜雀库——裴玄素把一条线拆成三段,每一段都能致命,又每一段都像诱饵。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带你走可以,但你要活命,就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干净。你若敢留半句,我们都死在路上。”
杜全连连点头,几乎要哭出来:“我说,我都说……我只想活。”
行止没有多话,先把那两名匠人绑在柱旁,又用布堵了嘴,免得惊动外头。燕知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倒在杜全口中,让他把咳喘压住。宁远则回到主库,匆匆翻出两册粗账与一张名册抄页,把能带走的塞进怀里——他不敢久留,任何多拿一息,都是把命往火里递。
三人带着杜全绕回坳后,刚走出几丈,远处忽有犬吠声起,像有人巡到坳口。行止眼神一厉,抬手示意停。四人伏在乱石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铁器轻撞,像是刀鞘碰护腕。
那脚步停在虫坑边,有人低声骂:“狗怎么睡了?风口有怪味。”随即一声轻响,像有人掀了坑盖一角。紧接着,坑里爬动声骤然暴起,密得像雨点敲瓦。那人立刻又把盖子压回去,倒吸一口凉气:“快把灯亮些,别让虫跑出来!”
灯火被拨亮,红光透过木板缝隙晃动,映得地上像有血流。宁远在乱石后屏住呼吸,听着虫坑里那一阵阵啃噬声,忽然明白裴玄素为何敢把工坊放在坳子里——这里不是工坊,是一处可以随时抛弃的火场。虫一旦失控,乌莲坳的人全会死,连追查的人也会被“意外”吞掉。
行止压低声音:“走。再拖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四人趁巡人背过身去的瞬间,沿侧坡滑下,像四道影子融进夜里。离坳口渐远时,杜全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恨与怕交杂。他咬着牙,低声道:“他们说……毒火弹要在京畿试放,试给谁看,谁就闭嘴。试过一次,天下就都知道怕了。”
宁远没有答话。他只觉得肩上那只铜匣比先前更沉,沉得像一座压在背上的山。可他心里同时也更清楚:裴玄素把关键之物分散,不是怕丢,是怕他们抓住一处就能看清全貌;逼他们奔走疲惫,逼他们在每一次选择里都错一步。
燕知予在前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宁远:“铜雀库在京西。若要取拓本,便要北上。”
行止接道:“乌莲坳只是影子,真正的刀还在手里。可影子也能杀人——工坊若不毁,毒火弹就会走到该走的地方。”
宁远抬起头,望见东方云层下隐隐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路却更险。他把怀里的名册抄页捏紧,纸边刮得指腹生疼:“先回外头落脚处,把杜全安置好。今夜再返乌莲坳——焚工坊。然后去京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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