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焚工坊”三个字时,声音轻,却像刀背敲在石上,干脆得不容转圜。
行止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熟悉的冷:“好。既然裴玄素要我们跑断腿,那就让他先断一臂。”
燕知予点头,转身继续领路。四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拉长,又被晨雾吞没。乌莲坳的灯火在身后渐渐隐去,像一双藏在黑里的眼,仍在盯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山口时,天色已亮到能分辨树叶的纹理。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带着水汽与泥腥,把他们身上的硝味冲淡。行止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抬手示意歇脚。庙门残破,门神半张脸被雨水洗得模糊。
燕知予把杜全扶进庙里,先给他灌了一口水,又用针在他胸口几处穴位轻轻一刺。杜全这才缓过气来,人像从水里捞出的鱼,瘫坐在神龛前,额上汗珠滚落。他望着神龛里那尊缺了手的泥像,忽然哑声道:“你们是好人吗?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宁远把名册抄页摊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淡淡道:“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欠得太多。”他说完这句,指尖在纸面上掠过,那些官名、铺号、匠户的印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里发涩。他抬头看向行止,“你方才说虫线被移植——若工坊被焚,虫坑会不会先乱?”
行止靠在破柱旁,眼神在庙外扫了一圈:“会。火起,虫先躁。要焚,就要先封虫——不然乌莲坳的村民会遭殃,我们也会被虫拖住脚。”他顿了顿,又道,“细粉与药,燕姑娘更熟。只是……你若出手,动静也不小。”
燕知予把药箱扣紧,声音平静:“我救人,不求安静。只求不误事。”她看向杜全,“你说拓本昨夜送走,可你可曾见过拓本上的印纹?是线,是点,还是暗花?”
杜全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只远远瞧过一次。像……水面上一点涟漪,点外有圈,圈里又有细线,细线像莲瓣。管事说那叫‘暗纹’,要在灯下斜照才显。”
宁远心里一沉。水上一点,莲瓣暗纹——这不像寻常官印,更像专门为“验真”而设的记号。他把纸收回怀里,低声道:“裴玄素把验印法送去铜雀库,是要让我们不得不去京西。他要我们一路北上,走到他设好的刀口上。”
“可我们也得去。”行止说,“不去,真印永远是谜;去,至少能把谜撕开一角。”他抬手把庙门又掩严些,“先做眼前事:今日藏身,摸清乌莲坳换岗与暗渠。今夜动手,断水、封虫、焚火。焚完不恋战,立刻出山,直奔京西。”
宁远点头。他忽然想起庆南城门口那道盘查的目光,想起严家货栈里那一声“鬼哭砂余货”,又想起乌莲坳虫坑里那阵啃噬的细响。三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胸口的闷压下去:“裴玄素想让我们疲惫,我偏要让他心里不稳。乌莲坳这把火,烧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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