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残印重新塞回木偶腹中,又用细线把腹板缝回去。针入木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夜里敲了一下心口。行止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只淡淡道:“若真被搜身,你就把木偶摔出去。人会追木偶,你趁乱走。”
宁远抬头看他:“那你呢?”
行止没答,只把那卷文书压在掌心里,掌纹把纸压出浅浅的印。他的沉默里有一种不肯说破的决绝。燕知予把僧衣折好,放在铜匣上:“都别说这种话。进京门前,先把命留在自己手里。”
傍晚时分,城墙终于在眼前立起。外城门楼高得像要把天压下来,门洞里阴影深沉,行人队伍排得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门洞旁立着几名太监,衣色素净,脸却白得发青;旁边则是东厂番子,腰间绣春刀露出半截,冷光像在提醒每个人:这里不是路,是关。
宁远把帽檐压得更低,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她看见几辆车上写着戏班字号的旗子,果然有人拿着名帖被放行。她又看见一队盐商被喝住搜车,搜出来几包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立刻被拖到一旁;那盐商还没来得及喊冤,嘴就被布塞住。旁人都不敢多看一眼,队伍却仍缓慢向前挪动。
门洞里挂着一串铁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每响一次,宁远就觉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一下:你在这里,你逃不开。她忍不住抬眼去看城门上那块匾额,字写得端正,却被岁月磨得发亮。端正之下,藏着无数人的骨。
“先走荐书。”燕知予低声提醒,“文书要看情况。”
行止点头。他把车赶到门前,稳稳停住。一个守门太监走上前来,眼角吊着,笑意像薄冰:“哪里来的?做什么的?”
燕知予上前半步,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贫僧奉寺中方丈之命,入京为太后祈福诵经。此乃荐书。两位随行,是护卫与脚力。”
太监接过荐书,指尖白得像抹了粉。他没有立刻拆封,而是把蜡封对着光细看,像在看那“静”字里有没有暗纹。宁远心里一紧,想起行止说的:真正能挑刺的,未必在门口,可门口也未必没有眼。
太监忽然抬头,目光在燕知予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宁远身上。宁远低着头,肩背微收,像寻常跑腿护卫,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捏住一枚小木片——那木片不过两指宽,雕得粗糙,是一只木偶的腹板。
残印仍在木偶腹中。她一路上都带在身边。细纲里说得清楚:铜匣与残印分藏,防一失俱失。铜匣太沉,形也太直,一旦搜身,很难藏得干净。残印小,却更要命。若两样同时落到对方手里,便是把命门递过去。
他们在出发前便商定:铜匣藏于僧衣内匣,僧衣宽大,内里另缝夹层,贴着胸口。燕知予穿的这身僧衣,看似朴素,里头却藏了无数针脚,针脚都走得极密——只有寺里人才有这样的耐心。宁远再看一眼那身僧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就像她这些年在风里雨里奔逃,终于有一次,东西不是塞在衣袖里,而是被认真安放。
太监终于拆开荐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门洞里格外清晰。宁远听见自己心跳也跟着翻了一下。太监读了几行,眉梢微动,似乎在某个名字上停了停,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护卫?”他把荐书合上,像随口问,“寺里来人,倒带得多。”
燕知予不卑不亢:“京里人多事多,方丈怕路上不太平,才叫他们随行。贫僧只念经,不会动刀。”
太监轻笑一声:“念经也能念死人。你们这些出家人,最会说话。”
宁远听得手心出汗。她知道对方不是无心。这些守门的,看似笑,笑里全是刀。你若硬,便挨刀;你若软,也挨刀。唯一能做的,是让刀往自己想让它往的地方落。
行止忽然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卷东厂押解文书,动作不快不慢:“公公若不放心,另有东厂押解文书在此。小的们不过奉命护送,既是护送,便不敢耽误城门规矩。”
这一下,是把刀递了过去。宁远几乎要骂他冒险,可又明白:若只走荐书,门口的人会以“僧人入京太多”为由再生枝节;若亮出东厂文书,反而有可能让他们忌惮——谁也不想无缘无故得罪东厂。行止把真假混在一起,让对方难以当场掀桌。
太监接过文书,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他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正是那处瑕疵。他的指尖停在缺了一横的偏旁上,像要按出一个洞。
宁远的呼吸几乎停住。门洞里风穿过,带着尘土与汗味。她看见旁边的东厂番子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那番子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却干净得过分,像常年不做粗活的人。宁远心里一跳:这不是寻常门卒,更像从里头派出来的探子。她不敢再看,只把视线落在地上。青石缝里长着一撮细草,草尖被无数脚踩得贴伏,仍顽强地绿着。她忽然想起一路北上的那些夜——他们也像这草,被踩过,被压过,却还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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