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宽大。
钟乳石从头顶倒挂下来,滴水声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汇成一种让人分不清远近的白噪音。玄无月举起长明灯,火光只照出面前三步,这里的黑暗比任何地方都来得诡异,像是吞噬了一切光亮。三步之外,石笋的影子嶙峋如牙。
李乘风低头看着青文耀的路线图。图上标注的入口在钟乳石林后方,当年青文耀走的时候,那个洞口旁有一块鹰形石突。石头还在,但鹰头的部分已经风化成了另一个形状,像一颗咬住自己尾巴的头颅。
“守城大将军戎马一身,回头看来依旧正值壮年。”李乘风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然而这里的石头却先他一步老去,想来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青懿晟没有接话。她走到那块变了形的石头前,用罗刹刃的刀背敲了一下。声音如同虫蛀般略带回响。她把刀收回鞘,率先穿过石林。
李乘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道天然拱门,脚步顿了一拍——他在想青文耀既然知道此地险阻,却不能离开中州来关照女儿,只怕是地下恶鼠露出破绽,那天上秃鹫也不会放过机会。随后他跟着走了进去。
暗河出现在石林尽头。
河道宽约三丈,两岸是垂直的页岩层理,像一本合拢的石书。河水是黑色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反光。
“上游有东西。”林辰说。
从踏进暗河河道开始,他的右眼就开始发热——不是战斗预警,是眼球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挤压的胀痛,像潜到太深的水底,水压从四面八方向眼球上挤。他把左手拇指按在眉骨上,用灵力压住眼球后方涌上来的不适。
果不其然,河道第一个拐弯处出现了守卫。
是石魔像——整块玄武岩被雕刻成人形,关节处嵌着磨损的青铜轴承。每一尊高约一丈,面朝河道,胸口正中央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黑色晶体。
那是驱动核心,不靠灵力驱动,靠的是感知活人的体温。一旦锁定热源,它们会在三息之内碾碎目标,然后回到原位,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多少个?”李乘风靠在岩壁上低声问。
邪瞳穿透黑暗,在河道拐弯后的直道上数出六道笔直站立的轮廓,间隔均匀,像六根插在河道中央的铁钉。第一尊离他们只有二十步远。对于身高一丈的石魔像来说,这只是两次跨步的距离。
“六尊,排在直道两侧。”
“走水路。”蝶兰蹲下去,把手浸入暗河,“把体温降下去。”
蝶兰的意思很明确,虽然对面的实力不容小觑,但是毕竟是笨重的非生命体,暗度陈仓或许是一个好选择。
他们跟在蝶兰身后,半边身体浸入黑色水面,在六尊石魔像之间无声滑过。刺骨冰凉的黑水不断拷打着每个人的身体,尽管如此没人敢发出丁点声音。
第一尊石魔像的头颅在蝶兰头顶缓缓转动,青铜轴承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水太黑了,看不见脸。片刻之后,石魔像的头颅转回去了。
暗河九曲十八弯,通过第六曲之后,地形开始变化。河道收窄到只剩一丈宽,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石顶。页岩层理从水平变成了近乎垂直。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二道守卫。
一头角蝰,盘踞在河道正中央,周身覆满暗灰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泛着铁锈色的暗光。它的眼睛不是蛇类的竖瞳——是两枚不断旋转的黑色晶体,和石魔像胸口嵌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它不是被驱动的傀儡,是被晶核寄生在眼球后方的活物。活体的感知比石魔像更敏锐——它能察觉水的流动,能分辨气流的温度变化。
林辰洞悉这其中秘密,一手按在璃肩上。血魔之力通过掌心渡入璃的经脉——不是输送力量,是调整生理状态。血的温度可以被精确控制,血魔能让一个人的体表温度降到与暗河一模一样。
然后林辰用同样的方法依次按过每个人。蝶兰在体温骤降时打了个寒战,但没有出声。她把百家衣塞进衣襟内侧,贴着自己的胸口。
穿过角蝰时,它正在呼吸。庞大的身躯随呼吸极缓慢地胀缩,每一次吐气都带出一股发酸的风。蝶兰从它盘踞的身体与岩石之间的缝隙里一寸一寸挪过去,头顶几乎蹭到它腹部的鳞片。
有惊无险地涉水走过了数不清的曲折,第八曲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在长明灯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灰色反光。石门上没有任何花纹、铭文或封印符路,只有正中央一个圆形凹槽——边缘整齐,像是被极精密的工具挖出来的,形状正好能嵌入石魔像胸口的那种黑色晶体。
“看来钥匙在那些石像守卫身上。”林辰说。
本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这炼狱城的人还留了这一手,众人只能无奈返回。
他们再次绕过角蝰,找到了那尊石魔像。青铜轴承在缓慢转动中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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