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日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指尖在茶缸粗糙的把手上摩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首先得把陈泽这件事的性质定死。
马走日放下茶缸,眉头微拧,指尖轻轻叩了下面前那份盖着玄商市宁零县公安局公章的调查报告。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向丁金茂,脸色严肃。
“丁书记,我先说两句。”
丁金茂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马走日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从目前宁零县局提供的材料来看,陈泽这是完全无视党内斗争的规矩,为了个人私怨搞舆论造势,把事捅到中央,还涉嫌巨额职务违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丁金茂脸上。
“省纪委完全拥护省委的任何处置决定,随时可以启动对他的立案审查。”
这话说得硬。
但马走日知道,必须硬。陈泽触碰的是红线——用舆情当私斗工具,还动用了公款,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违纪了。作为纪委书记,他必须第一时间亮明态度,既顺着丁书记的意思表态,也守住纪检工作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他得把陈泽“搞不正当斗争”的性质定死。
这样既不会落个偏袒肖北的话柄,也能顺理成章把触碰红线的陈泽拿下。
马走日说完,身体微微后靠,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汪博文第一个开口。
这位省委政法委书记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坐得很直。他先向丁金茂微微点头示意,随后朝马走日投来认同的目光。
马走日心里清楚,汪博文这是在表态。
陈泽属政法口,出了这种事,汪博文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责任。此时主动承担,既能显出不护短、有担当,也能让丁书记看到他站位清晰、顾全大局。
“丁书记,马书记说得对。”汪博文神色凝重,“政法口出了陈泽这种目无党纪国法的干部,我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省委政法委完全拥护省委的任何处置决定,将全力配合省纪委做好相关工作。”
马走日微微颔首。
汪博文这个表态,在他预料之中。这位政法委书记向来谨慎,不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含糊。
但接下来开口的人,让马走日心里提了提。
是张震。
这位省委副书记、省长坐在正对着丁金茂的椅子上,背微微有点驼,但脊背挺得端直。他今年五十八,脸上棱角分明,嘴唇很薄,此刻眉头微蹙,一副严格依规办事的严肃模样。
张震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份宁零县刑侦大队报告的落款位置。
“我看,先别急着启动立案。”
张震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马走日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张震了。这位省长出身贫寒,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超强的韧性和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但今天这个表态,马走日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宁零县一级的报告,层级够不上给副厅级干部定调的分量。”张震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涉及这么敏感的事,还是先由省里牵头重新复核全链条证据,核实清楚了再谈处置,更稳妥。”
马走日没说话。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脑子里飞快地分析。
张震这话,听起来完全符合程序——副厅级干部的立案审查,确实需要更高级别的核查结论作为依据。但马走日太清楚纪检工作的门道了,所谓的“复核”,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马走日抬眼看向张震。
张震正看着丁金茂,神色严肃,一副完全出于公心、为工作负责的模样。
但马走日心里有数。
张震和陈泽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但张震这个人,向来信奉“关系、派系、靠山,而不是制度”
常宇这时候开口了。
这位省委宣传部长四十八岁,戴着金丝眼镜,夹着真皮公文包,坐在角落里。他身体微微坐直,先冲丁金茂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和郑重。
“我赞同张省长先复核证据的审慎考虑。”
常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宣传口已经部署网信部门全程盯守涉玄商的相关舆情动向,后续无论开展什么工作,我们都坚决服从省委统一安排,全力做好舆论配合。”
马走日听出来了。
常宇这是在表态,但表态得很聪明。他附和张震的审慎提议,避免处置出错担责,但也不顶撞马走日和汪博文的处置态度,把最终决策权交还给丁金茂。
不站错队、不揽闲事,落个稳妥靠谱的评价。
典型的常宇风格。
赵书诚接着开口。
这位省委组织部长五十六岁,头发乌黑,脸上总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今天没笑。他神色平淡,指尖轻叩了下面前的笔记本,抬眼看向丁金茂。
“我赞同张省长先复核证据的审慎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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