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日点点头。
他拧上保温杯盖，指尖在杯盖上摩挲着。
“可不是嘛。”马走日开口，声音沉稳，“以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招，顶多坏个把干部的名声。”
他抬眼看向丁金茂，神色郑重。
“现在拿公共舆论当私人打击的武器，那是在啃咱们党和政府公信力的根子。”
马走日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种歪风，绝不能惯着。”
丁金茂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说难听点，”马走日的声音压低了些，“自家的事，自家关上门怎么说、怎么处理都行。闹得全国人民看笑话，就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看向丁金茂，眼神里带着认同。
“您看得太透了。这陈泽拿公共舆论当私人斗争的刀，这是实打实踩了党纪的红线，是严重破坏我省的政治生态，是完全不讲规矩。”
丁金茂沉默了两秒。
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
“这是第一起干部操作舆论的案子，但未必会是最后一起。以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我们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能引起多大的反响？这都是问题。”丁金茂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他眉头深锁：“外省呢？外省的党政班子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会有多少？当地的主要领导会怎么处理？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摇了摇头，深深看了一眼马走日，小声说：“最重要的是...关于党员干部因为私人原因，通过网络操纵舆论，甚至引起舆情，这种事情...我们不知道上面会不会、什么时候会给态度，会给什么态度......难办啊！”
马走日压低声音：“是啊！甚至很可能上面压根就不会给态度呢...说到底，这只是各省自己的事罢了......”
丁金茂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又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冽。
“这条线一旦破了，伤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一个案子。”
丁金茂一字一顿。
“而是咱们整个队伍的根，是整个江北省的政治环境。”
马走日脸色沉得厉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这话真是说到根子上了。”马走日的声音很稳，“要是对这种拿公权力裹挟舆论的行为都不扎紧篱笆，以后只会有更多人有样学样。”
他顿了顿，看向丁金茂。
“咱们攒了这么多年的民心和队伍威信，都得被这些蛀虫啃得一干二净。”
丁金茂擦完了镜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凶戾。
“你这次，”丁金茂开口，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沉郁和坚定，“务必把复核的主动权握在手里。”
马走日坐直了身体。
“既要把陈泽的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丁金茂盯着马走日的眼睛，“同时，也得给我看好了肖北他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防备某些人狗急跳墙。”
马走日立刻点头。
“丁书记放心。”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复核组虽然名义上是联合组成，但证据关口，我一定把死。”
丁金茂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宁零县局提供的材料，链条已经够扎实了。”马走日继续说，“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基站定位、水军公司的口供、资金流向……这些证据，复核组只需要核实真实性，不需要重新侦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谁想往组里掺沙子、拖节奏，都没用。证据摆在那儿，白纸黑字，改不了。”
丁金茂微微颔首：“一旦这个案子落地，立刻树成典型，到时候组织全省学习，所有厅级以下官员都要交感悟报告。”
马走日笑了笑：“那我到时候案件挖深一点，材料做的扎实一点。”
丁金茂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许新木这个人，”又忽然问，“你怎么看？”
马走日想了想。
“业务能力极强，办案经验丰富。”马走日说，“就是情商不高，不擅长官场客套。但今天在您办公室，面对张省长那么逼问，他也没怂。”
丁金茂嘴角扯了扯：“这种干部，头铁的很那！”
“明白。”马走日点头，“复核过程中，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往肖北或者许新木身上泼脏水，我会第一时间按住。”
丁金茂靠回椅背。
他抬起手，又按了按太阳穴。
“张震今天那个表态，”丁金茂忽然说，“你怎么看？”
马走日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茶叶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张省长提议联合复核，还要让省政府法治办的人参与，目的...不好说......”马走日放下杯子，若有所思。
他顿了顿，看向丁金茂。
“我不确定他跟陈泽有没有直接或者什么间接关系。但张省长这个人，向来......名声不太好，虽然也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但...都知道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是咱们江北省最大的‘官迷儿’。”
丁金茂不置可否，他摘下眼镜，又按了按太阳穴。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最迟一周时间。”他看着马走日，“复核组必须拿出初步结论。”
“明白。”马走日站起身，“我今天就抽调人手，明天一早进驻玄商...不，宁零县局。”
丁金茂也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马走日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丁金茂比马走日高半个头，那张凶戾的脸在近距离下压迫感更强。
但马走日没退，腰板挺得笔直。
丁金茂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沉。
“辛苦了，老马。”丁金茂说。
马走日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知道丁金茂话里的意思。
他老马眼瞅快退休了，又要做一回快刀了。
一把省委书记的快刀。
一把搅动全省风云的快刀。
整个省委班子都在明哲保身，各怀鬼胎。
唯有他马走日，
一往无前。
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听见丁金茂在身后说了一句。
“老马，完事我请你吃饭，我有好酒。”
马走日没回头。
“那你可得多带两瓶。”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丁金茂笑了笑：“到时候我们彻夜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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