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的指尖还留着刚才攥紧沙发靠背时蹭到的亚麻肌理,那些凹凸错落的编织纹路像极了她过去好几年里,一步步踩过来的日子——粗糙、扎人,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曾被她刻意掩埋的细碎苦楚。
她曾无数次以为这些熬到天际泛白的难,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暗里咬着牙硬扛,那些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碎片像锋利的碎玻璃。
她从前总怕一低头就被扎得满手是血,只能攥着衣角躲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默默舔舐翻涌上来的伤口,连一声半分的示弱都不肯露出来。
她至今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无数个被绞痛硬生生拽醒的深夜,窗外的街道连最后一趟夜班车的轰鸣声都消散干净,整栋楼只剩几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虫鸣。
她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像有无数只手在狠狠拧动脏器,连轻轻翻个身都要攒够浑身仅剩的力气,生怕哪怕一点微弱的动作,都会把那股撕拉似的疼拽得更狠。
她只能赤着脚,攥着领口踮着脚溜出卧室,连拖鞋都不敢碰出半点声响,小心翼翼躲进玄关那片阴影里,不敢开头顶的主灯——暖黄色的灯光一旦亮起来,隔壁大概率会被惊扰。
而她仅剩的、不想被外人窥见的狼狈,也会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亮处。
玄关的瓷砖是去年进来时就换的冷灰色仿古砖,夏夜里还浸着窗外漏进来的凉意,刚坐下去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就顺着单薄的家居裤钻到骨子里。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和臂弯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躲进衣柜那样,只有这方小小的角落能勉强装下她快要漫出来的疼。
指尖死死按着绞痛得像是要拧成一团的胃,指节绷得泛出青白的颜色,连闷哼都要咬着牙咽回喉咙里。
只能任由额角密密麻麻渗出来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搭在手背的碎发上,把那几缕浅棕色的发丝浸得透湿,黏在发烫的皮肤上。
她从前总以为,那些蜷缩在玄关瓷砖上、连呼吸都要放轻的时刻,终究只会是自己心底蒙着厚厚灰尘的隐秘。
再过几年大概就会被忙碌的日常彻底掩埋,连她自己都不会再记起。
还有那些连着三四个昼夜连轴转的项目攻坚期,办公室的落地窗从落日的橘红熬到凌晨三点的墨蓝。
显示器冷白的光在她眼底刺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眨眼都带着干涩的疼。
空白的方案页在文档里安安静静躺了七八个小时,她对着屏幕删了又写,写了又改,熬到眼尾发僵,提交上去的第十七版还是被客户打回。
满页红色的批注像密密麻麻的细小尖刺,扎得她盯着键盘的指尖都隐隐发麻。
窗外的天已经快要泛出浅灰的鱼肚白,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就走光了,整层楼只剩她这一盏亮着的灯。
她没忍住,突如其来的委屈混着连日的疲惫砸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进眼窝里,连抽纸都忘了伸手去够。
任由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一滴滴砸在键盘缝隙里,把按键上磨得发淡的字符都浸得发花。
那时候她也以为,这些浸着咸涩眼泪的焦灼时刻,从来都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只会随着项目上线的通知,被悄悄归档在无人翻阅的文件夹里。
可直到刚才沈衍带着一身裹挟着酒精的燥热,撞开她家没反锁的入户门闯进来的时候。
那些原本以为早就被岁月深埋、连边角都快要被磨平的困窘与崩溃,突然被身后递来的一杯温温的水轻轻托住了。
玻璃杯壁带着刚好适宜的温度,顺着她发凉的掌心传进来的瞬间,林青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她藏了那么久的、自以为没人知晓的秘密,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
身边这个话不多的男人,早就悄无声息地、妥帖细致地把所有碎片都悉数收好,连最细微的边角都没漏掉。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藏得极好——那些在玄关蜷成一团的深夜,她轻手轻脚溜出门时,连袜底都刻意避开了地板上容易发出声响的拼接缝。
却不知道隔着重墙的半开卧室门后,有人攥着一杯已经冲调好的温胃药,站在黑暗里足足等了半小时。
他原本想立刻冲出来扶住疼得直发抖的她,可指尖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又停住了——他太清楚林青柠那点要强的性子,贸然上前只会像戳破一层薄泡泡,把她仅剩的体面撕得精光。
他只能安安静静站在门后,听着那边压抑的呼吸声慢慢平复,等她缓过那阵绞痛,扶着墙悄悄溜回卧室关上门之后,才轻手轻脚地摸出来。
拿干净的棉布把玄关瓷砖上她不小心蹭出来的冷汗痕迹擦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又特意绕了三站地铁,从家居店挑了一块她之前在橱窗边多看了两眼的绒面地垫,铺在她平常最爱落脚的玄关位置。
软乎乎的短绒踩上去,连瓷砖的凉意都彻底被隔在了底下。
那些她关着书房门、对着空白方案页掉眼泪的傍晚,她把自己闷在狭小的书房里,连灯都只开了桌面那盏小台灯,却不知道有人端着刚用小奶锅热好的牛奶,杯壁裹着两层隔热棉,在书房门外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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