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轻响,余音未散,楼梯口已传来皮鞋叩击水磨石的节奏——笃、笃、笃。
每一步,都卡在0.8秒整。
秦峰没跑。
他站在解剖楼后巷阴影里,手插在帆布包带下,指腹摩挲着硝化棉纸带边缘那点微涩的铜锈。
风从槐树梢漏下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铁腥气——不是血,是老式配电箱外壳氧化后的味道。
他听见了张诚的声音,不高,但像手术刀划开橡胶手套那样利落:“王处长,校董会签发的《关于规范科研设备使用行为的紧急通知》第三条,明确将‘未经备案的跨协议数据信道’列为B类违规。许嵩同学这台终端,接入DICOM工作站,却未登记网络用途,已涉嫌挪用医疗影像传输链路。”
王建的声音沉而迟疑:“可……那是病理科的老设备,连不上外网。”
“正因如此才危险。”张诚语速不变,“静默链路,无审计日志,无防火墙策略。它不发声,不代表它不传数据。”
秦峰抬眼,望向三楼东侧那扇亮着CRT蓝光的窗。
灯没灭。
许嵩还在里面,没动。
他知道许嵩不会逃。
那孩子腕骨上的疤是自己划的,不是别人按的;他写代码时咬笔帽的力道,和于乾甩醒木前小臂绷紧的弧度,是一样的——都是把力气压进骨头缝里,等一个落点。
秦峰转身,绕过消防通道,从西侧楼梯直上四楼。
那里是校园广播站旧机房,十年前就停用了,但线路没拆,功放柜还连着主干喇叭系统。
他踹开锈蚀的铁门,灰尘扑簌落下。
柜子背面,几根粗胶皮线裸露在外,接口蒙灰,标签纸泛黄:“解剖楼B座三层东侧——音频馈入(备用)”。
他掏出手机,拨通姚小波。
“小波,把麦窝基站车开到医科大学西门对面梧桐街口。别熄火,天线升到最高,频段预设12.5Hz±0.5Hz窄带接收,采样率调到最低档——只要能抓到基频震动就行。”
“秦总,你疯了?那是广播系统,不是数据链路!”
“不是链路。”秦峰蹲下,手指抹开功放输入端口的积灰,“是声卡。许嵩那台电脑的声卡,得拆下来。”
他挂了电话,从包里取出一把微型十字螺丝刀——不是工具,是郭德钢给的,当年修醒木匣子用的,刃口细如针尖。
他没回B座,而是折返二楼,推开档案室虚掩的门。
里面没人,只有两排铁皮柜,最底层抽屉贴着“教学设备报废清单(2003年度)”。
他拉开,翻出一台淘汰的PCI声卡,型号模糊,但金手指完好。
他把它塞进内袋,又顺手抄走一卷屏蔽双绞线,线头剥开,露出红黑两股细铜丝。
三楼走廊灯光全亮了。
张诚已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盖红章的律师函,封皮印着今日资本LOGO。
王建站在他斜后方,手按对讲机,眉头拧成疙瘩。
秦峰没现身。
他贴着天花板通风管阴影,从隔壁空置的组织学实验室翻窗进去,再掀开吊顶铝板,猫腰爬过两米横梁,无声落进B座东侧实验室天花板夹层。
他垂眸。
许嵩仍坐在转椅上,背挺得直,像一根没弯过的银针。
张诚把律师函推到桌角,王建正朝机箱伸出手。
“等等。”许嵩开口,声音平稳,“我配合检查。但设备里没有‘非法数据’——只有声学模型。”
“模型也要备案。”张诚说,“现在,请断电。”
王建按下机箱侧面的电源键。
主机风扇骤停。屏幕一黑。
就在那一瞬,许嵩左手探入键盘下方,指甲一挑——主板上那块独立声卡被硬生生撬起半寸。
他右手早已攥着秦峰塞进来的屏蔽线,红丝接左声道,黑丝接地,另一端甩向墙角——那里,一根老旧的RCA莲花头线缆,正从墙面暗盒里探出半截,接的是广播系统馈入端口。
秦峰在夹层里屏息。
电流没断。
许嵩没关机,只拔了电源线,却把主板电池取下又装回——维持CMOS供电,让BIOS时钟继续走,让内存里那段Vae核心指令,仍在微弱电流中保持活性。
张诚皱眉:“你在干什么?”
许嵩没答。他拇指按住声卡晶振旁一颗贴片电阻,轻轻一压。
嗡——
一声极低的震鸣从功放柜方向传来,像地底有鼓被敲了一下。
整栋楼灯光再次晃动。
不是跳闸。是广播系统功率放大器,被高频模拟信号强行唤醒。
秦峰松开一直掐在掌心的指甲。
它将变成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铜板。
而此刻,校门外梧桐街口,一辆银灰色厢式车静静停着。
车顶天线缓缓旋转,指向夜空。
车里,姚小波盯着示波器屏幕,手指悬在采样触发键上方。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平直的基线,在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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