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婚事后,涂山璟未即刻返回青丘,而是依礼留在五神山,与皓翎礼官逐条敲定大婚细则。
这日午后,璟与几位老臣商议罢仪程,信步至花园东北角的“弈心亭”附近散心。此处僻静,花木扶疏,亭外一株千年古松下,设有一方墨玉棋枰。
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清脆笑语与少年人清亮的争执声自亭中传来。
“小九你又耍赖!这子明明该落在这里!”一个活泼跳脱的嗓音嚷道,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娇纵。
“无恙,观棋不语。”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语调平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晏翛你说!是不是他赖皮!”先前那声音转向第三人。
“聒噪。”第三个声音简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傲,“棋艺不精,便怪他人。此局小九占优七分,你纵使不认,三步之内也必输。”
涂山璟脚步未停,反而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浅笑。是那三位形影不离小伙伴,他不用猜也知道被他们环绕,未曾出声但必然是中心的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避,径直走向亭中。于公,她是皓翎王姬,地位尊崇,与涂山氏利益攸关;于私,她是朝瑶——那个曾在他最黯淡时递来绳索,助他挣脱枷锁,更解开了他与兄长心结的女子。
深知她冰冷权谋表象下对苍生的暖意,也深知她对小夭那份深沉到可以颠覆一切又守护一切的亲情。
他有时不完全赞同她的某些手段,但理解她行事的逻辑与底线。在她面前,他无需伪装,也伪装不了。
“叨扰了。”他温润的嗓音响起,人已踏入亭中。
只见亭内,灵曜慵懒倚在石凳上,指尖闲闲拨弄着黑玉棋子,她着一身天水碧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不再是皓翎朝堂上的明媚天真,而是沉静锐利,如同能洞穿人心虚妄。
她抬眸望来,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以及毫不掩饰的戏谑。
身侧或坐或立着三位少年。左边无恙白发如雪,肌肤莹润,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灵动异常,正鼓着腮帮子瞪向对面,此刻活脱脱是个被欺负了不服气的顽童模样。
右边那位亦是白发,但发梢泛着淡淡金光,面容俊秀线条冷硬,抱着手臂站在无恙身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方才那句“聒噪”便是出自晏翛口。
而坐在灵曜对面,与她对弈的黑发黑眸的小九,面容俊美,眉眼狭长,气质阴郁沉静。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对无恙的跳脚与毛球的评判恍若未闻,只静静凝视着棋盘,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
“见过灵曜殿下。”涂山璟上前,依礼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自然,并无面对上位者的紧绷,更像是对一位熟稔又需敬重的友人。
“姐夫来了?”灵曜眉梢微挑,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棋枰,发出清脆声响,“正好,与他们下棋,总嫌他们要么太耍赖,要么太闷。”
她语气随意,指了指小九对面的空位,“手谈一局?松涛清风,总比对着那些繁琐礼制条文有趣。”
涂山璟从容落座,目光扫过棋盘,已是大致明了局势。他温声道:“殿下有雅兴,璟自当奉陪。只是听小夭说殿下棋力得承太尊、皓翎王真传,又有经天纬地之阅历,璟这点微末伎俩,怕是难让殿下尽兴。”
“微末?”灵曜轻笑,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气魄开阔,“姐夫过谦了。青丘涂山璟的玲珑棋,名动中原,岂是虚言?何况,”她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与姐夫下棋,有趣之处不在胜负,而在……心思。”
她落子极快,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游戏。但这一子落于天元,已有执掌中枢、俯瞰全局之势。
涂山璟执白,沉稳落子星位,回应道:“殿下洞察人心,璟不敢藏私。只是这心思二字,在殿下面前,往往无所遁形。”
初始数十手,两人落子如飞,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朝瑶的棋风与她为人一般,看似灵动跳脱,不拘常理,实则灵动诡谲,时而如春风化雨,悄然布局;时而如雷霆乍现,直捣黄龙。
她似乎总能提前数步,预判涂山璟的应对,并在关键处设下陷阱,或是引导,或是逼迫。
涂山璟的棋则如其人,温润缜密,步步为营。他行棋注重根基厚实,讲究大势均衡,善于在细微处积累优势,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他的棋路稳健,计算精深,每每能在朝瑶的奇袭下稳住阵脚,并寻隙反击。
亭中只闻棋子轻响与偶尔的鸟鸣。三小只安静下来,无恙趴在案上,毛球抱臂倚柱,小九静静立于灵曜身后,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棋盘。他们虽在朝瑶面前活泼娇憨,但此刻观棋,眼神却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锐利,显然都深谙此道,看得懂其中凶险。
中盘时,灵曜突然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地落下一子。
涂山璟凝神细看,这一子看似闲棋,实则如投入静湖的石,瞬间激活了她早先布下的几处散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对他中腹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白棋构成了潜在威胁。他不得不花费数手补强,虽化解了危机,却在另一处被朝瑶趁机掠去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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