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抚平作训服,目光落向办公室窗外。
窗外天气晴朗,天光通透,可谁也忘不了短短两天之前,岭东省全境还处在超强台风“巨鲸”的疯狂肆虐之下,暴雨倾盆、狂风卷地、海潮倒灌、山塌路断,整座城市、整片山区、整片沿海村镇尽数沦陷在天灾之中。
二十四小时,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全域抢险攻坚,从第七十X集团军合成旅主力部队整建制开进岭东重灾区,到岭东省军区、各地市军分区、县区人武部民兵预备役全员集结。
从城区主干道机械清障、城中村人工清污,到深山塌方路段破拆通路、全域通信抢修复联,所有流程、所有进度、所有数据,指挥中心大屏每时每刻都在实时更新,地方应急部门每小时准时报送灾情简报、物资消耗、人员动态、处置进展。
可以说,目前战区掌握的灾情信息,已经足够全面、足够精准、足够详实。
“所有数据,我们在指挥部看得一清二楚,省zf、应急厅、通信部门、卫健部门的材料也全部同步到位,没有盲区,没有遗漏。”向前语气平稳,眼神却格外笃定。
“数据看得见,进度看得见,战果看得见,唯独看不见奋斗在一线的战士们。”
“看不见他们踩在齐膝淤泥里的沉重脚步,看不见他们徒手掏污水井的狼狈模样,看不见他们熬了通宵之后通红的双眼、沾满泥浆的双手。”
陆鸿志静静听着,缓缓颔首,他完全理解向前的心思。
身为南疆战区最高军事主官,向前坐镇指挥、统筹全局、调度兵力、把控节奏、对接地方,职责已然尽到。
按照既定流程,只要指挥体系顺畅、兵力部署合理、后勤保障到位、军地衔接有序,司令员完全不需要亲自奔赴泥泞脏乱、风险犹存的一线现场。
但军人的本心,从来不是坐在屏幕前看数据、看画面、看简报。
一线官兵不眠不休、鏖战终日,所有人泡在淤泥里、守在塌方旁、拼在灾情最前沿,司令员身居后方安稳指挥楼,心里终究不踏实。
“我明白你的意思。”陆鸿志走上前,将手中的后勤明细轻轻摊开在桌面。
“目前全域参战官兵体能消耗极大,作业环境恶劣,城中村、老旧小区、深山塌方路段、沿海滩涂渔港,全部是高强度、高脏累、高风险作业。”
“二十四小时连轴轮换,即便实行两小时一班的轮换制度,战士们的身体负荷、心理压力、伤病风险,依旧处于高位。”
“你想去一线,去检查工作就是想去看看兵、慰问慰问他们、稳住军心。”
陆鸿志一语道破。
向前应声:“对,现在所有部署全部落地,所有任务全部推进有序,军地分工清晰、权责明确、运转顺畅,不需要我去现场调度指挥。”
“我去,不为督导,不为施压,只为看望这帮拼在最前面的孩子。”
“一名上将司令员,不用多说什么、不用多做什么,只要站在泥泞一线、站在队伍中间,就是最大的鼓舞、最大的定心丸。”
陆鸿志微微点头,神色郑重:“可以。我同意你的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
同为执掌一方战区军政大局的主官,彼此心里都通透,眼下整个岭东战场体系运转成熟、调度有序、衔接顺畅,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稳步推进,不需要上级首长临场干预指挥、更改部署、调整战法。
向前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督导,也不是走马观花的检查,只是一份身为带兵人最朴素、最纯粹的牵挂。
交代完毕,向前抬手整理好领口的军衔魔术贴,拉好作训服的拉锁,身姿挺拔利落,褪去办公室坐镇统筹的沉稳从容,眼底多了几分奔赴前线的刚毅。
他转身拿起帽子戴好,大步走出办公室。
......
岭东省依海市,原本整洁通畅的道路两侧,渐渐出现台风过境后的残痕。
路边倒伏的成片乔木被统一切割码放整齐,路面偶有残留泥沙痕迹,两侧农田边缘还能看到积水退去后留下的黄泥印记。
一路之上,随处可见往返穿梭的工程抢修车、物资补给车、后勤保障车,车流有序、奔赴一线。
还有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及公益组织的援助物资车辆,源源不断为岭东全域救灾输送力量。
仅仅二十四个小时,在部队全域突击抢通之下,原本彻底瘫痪的对外主干道,已经完全恢复通行能力。
向前一行行驶了五个多小时,才逐渐深入岭东受灾腹地。
越靠近城区,灾后的氛围越是直观真切,一走一过还能看到远处城郊的乡镇农田那一片狼藉的模样。
积水退去后的土地板结发硬,田埂边堆满被狂风折断的果树枝条,部分低洼地块依旧留有浅浅水洼。
曾经整洁的村镇街道,路边墙角、沟渠缝隙,依旧淤积着厚厚的黑色腐泥,肉眼可见天灾肆虐过后留下的满目伤痕。
车辆驶入主城区,城市主干道已然焕然一新,大型机械连夜作业过后,路面干净平整,堆积的废墟、断枝、杂物全部清运完毕,车流、人流、市政车辆有序通行,城市主干肌理已然复苏,看不出彻底瘫痪的狼狈模样。
可只要拐进老城纵深、城中村街巷、老旧小区合围片区,真实的救灾现场便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眼前。
狭窄巷道无法通行大型机械,全部依靠人工人力攻坚。
巷路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便能陷出浅浅泥坑,路面结着风干的泥壳,底下依旧是软烂发黏的淤层。
道路两侧整齐码放着装满淤泥的编织袋,一垛一垛层层堆起,等待统一清运,楼栋外墙底、台阶缝隙、楼道入口,处处都是清污作业过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整条街巷没有喧嚣口号,没有刻意造势,只有铁锹铲泥的摩擦声、高压水枪冲洗墙面的水声、战士们沉稳细碎的脚步声,默默交织成灾后重建最朴实的旋律。
越野车在巷口平稳停稳。
向前推门下车,双脚稳稳踩在带着湿气的泥地上。一身规整笔挺的作训服,领章醒目,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出现,让整条街巷的作业节奏悄然一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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