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周五,晴。
吴普同站在保定国际会议中心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有些不自在。这种地方他来得少,平时参加的行业会议多是在简陋的招待所或者公司会议室里开,哪有这么高档的。
今天是省饲料工业协会组织的行业研讨会,一年一度。刘总说,去吧,多听听,多看看,了解了解行业动态。吴普同本来不想来——公司一堆事,生产线忙着赶那笔紧急订单,他走不开。可刘总坚持,他只好来了。
会场在三楼,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会议厅。吴普同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夹克便装的,形形色色。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点什么。
上午的议程很常规。领导讲话,专家报告,数据分析,趋势预测。吴普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记几笔。那些数据他大部分都知道,但专家的分析有些角度很新,让他有启发。
中午休会,自助餐在二楼餐厅。吴普同端着盘子,随便打了点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他边吃边听,想听听同行们都在议论什么。
“听说正大又开了条新线,产能翻倍。”
“可不是嘛,他们现在主打中低端市场,价格压得低,我们这边好几个客户都被撬走了。”
“你们还好,我们这边更惨,有个小厂直接用尿素冒充蛋白,价格低得离谱,根本没法竞争。”
“尿素?那不是违法吗?”
“违法?谁查?查出来又能怎么样?罚点款,换个地方继续干。”
吴普同听着,心里一紧。他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低得不正常的饲料价格,想起那些可能存在的、他不敢深想的“非常规手段”。原来,这些事真的在发生。
吃完饭,还有半小时休息时间。吴普同走到休息区,找个沙发坐下,翻看上午的笔记。休息区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烟雾缭绕。
他正低头看着,听见旁边几个人的谈话声飘过来。那些人声音不大,但他坐得近,能听清。
“……我跟你说,现在这行情,老老实实做根本不行。”
“那怎么办?”
“用点好东西呗。”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去年开始换了一种原料,成本直接降三成,效果还比以前好。”
吴普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参会证,上面写着“天源饲料 李建国”。他正对着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说着,手里夹着烟,时不时吸一口。
“什么好东西?”旁边有人问。
李建国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这个不能说。反正你们记住,有些东西,加了以后蛋白含量蹭蹭往上涨,成本蹭蹭往下掉。至于牛吃了会怎样,人喝了奶会怎样,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吴普同握着笔的手,僵住了。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问清楚那是什么“好东西”。可他没动。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说。这种事,只能在私下里,在“自己人”之间,用那种暧昧的笑声交流。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走到那群人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李总,刚才听您说成本降三成,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原料吗?我们公司也遇到成本压力,想借鉴借鉴。”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嘲弄的意味。
“你是哪个公司的?”他问。
“绿源。”吴普同说,“绿源畜牧科技。”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哦,绿源啊。听说你们挺有原则的,一直坚持用好原料?”
吴普同没说话。
李建国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们,这年头,有原则的人活不长。你看我们,用点‘聪明’的办法,日子过得多滋润。”
“什么办法?”吴普同追问。
李建国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上还夹着烟,差点烫到他:“这个嘛,你自己琢磨。反正记住,有些东西,用了就用了,没人知道。只要钱赚到手,管它那么多呢。”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同伴,说说笑笑地走了。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烟雾还没散尽,在他眼前缭绕。那烟雾里混杂着烟味、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下午的会议,吴普同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盯着前面的屏幕,可脑子里全是李建国那些话。成本降三成,蛋白含量蹭蹭往上涨,牛吃了会怎样,人喝了奶会怎样,不关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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