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成亲的前一天。天没亮赵远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美乐趴在他枕头边，美丽趴在他脚边，小黑趴在床尾，三只猫都醒着，六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六颗小星星。它们陪了他一整夜，谁也没有睡着。赵远伸手摸了摸美乐的头，美乐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响亮，柔柔的，软软的，像是在哄他。

天亮之后，顾小兰来了。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着他。赵远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顾小兰走进来把粥放在床边，坐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青妍做的，淡青色的，领口绣着小花。头发也梳过了，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着，是她平时最喜欢的样式。

“你吃了吗？”赵远问她。顾小兰摇头。赵远把粥分成两半，一碗两人分着吃了。一人一口，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赵远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顾小兰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慢慢地吃饭，那时候她还笑他像老太太。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美乐蹲在床尾看着他们，歪着脑袋，圆圆的眼睛里映着两个人的脸，安安静静的，没有叫，没有闹，像一幅定格的画。

上午，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张三提着一只老母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把鸡放在门口走了。村长提着一壶酒，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赵远”，赵远应了一声，村长站了一会儿走了。王叔扛着一扇猪肉，李大婶端着一筐鸡蛋。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口的东西越堆越高，他们都不进来，放下东西就走，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进来该说什么。

苏羽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一斧子下去停很久才劈第二斧。他劈的不是柴火，是赵远从山上背下来的那块大木头——赵远一直想用它做点什么，一直没想好。苏羽不知道要用它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块木头不能浪费了。柳青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做了赵远爱吃的豆腐，做了赵远爱吃的炒鸡蛋。她端着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把菜端回了厨房，重新热着等他吃。

下午，赵远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要顾小兰扶他到院子里坐坐。顾小兰扶着他走出去，他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三只猫立刻跳上来围着他，把他身上趴得满满当当。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皮发沉。

庄子从屋里走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晒太阳，谁也没说话。三只猫趴在赵远身上，偶尔换一下姿势，偶尔发出一声轻软的呼噜。

“庄先生，明天是个好日子吗？”赵远问。

庄子想了想，说：“是个好日子。”

赵远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竹林。竹子绿了，新叶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片绿色的波浪在起伏。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庄先生，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庄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去哪儿不重要，”庄子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稳，“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跟谁在一起。”

赵远看着庄子。庄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感情，像一口千年古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是无尽的深潭。

赵远笑了。“我跟你们在一起。”他看着庄子，看着顾小兰，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林默涵和顾晓婷，看着从厨房探出头的柳青妍，看着放下斧头的苏羽，看着自己身上的三只猫。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缓缓地移过，像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

“值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阳慢慢往西滑去，天边开始泛红。赵远靠在顾小兰肩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红色。美乐趴在他腿上，美丽趴在他肩上，小黑趴在他怀里，三只猫都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动。

“赵远。”顾小兰轻声叫他。

“嗯。”

“你别睡。”

“我不睡。”

顾小兰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凉。她用力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赵远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泥土。这双手劈过柴，种过地，编过筐，雕过木猫，牵过她的手，擦过她的眼泪。她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赵远，你跟我说句话。”

赵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凑近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顾小兰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赵远靠在顾小兰的肩上，看着那片越来越红的晚霞。美乐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到他脸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粗糙的、带着倒刺的舌头刮过他的皮肤，一下，两下，三下。

赵远闭上了眼睛。

晚霞红得像火，像那件嫁衣的颜色，一直烧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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