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赵远没有醒来。

顾小兰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美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喵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告诉她什么。顾小兰没有动，她还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透了，可她不肯松开。

柳青妍来送早饭，看到顾小兰坐在床边，看到赵远闭着眼睛，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粥碗摔碎了，粥洒了一地，白花花的。她捂着嘴跑出去了。

苏羽正在院子里劈那块大木头，最后一斧子下去木头裂开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两半木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斧头扔在地上，蹲在那里抱着头。他没有哭，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默涵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顾晓婷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庄子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赵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三只猫都围在他身边，美乐趴在他枕头边，美丽趴在他胸口，小黑趴在他脚边，把他围在中间。

庄子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树下站住了。风吹过来，竹梢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竹子，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小兰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察觉。

“庄先生。”

庄子转过头看着她。

顾小兰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庄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想叫叫他，叫一声“庄先生”，好像这三个字能让她好受一点。

庄子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顾小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哭的时候喊着赵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

庄子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轻轻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美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头看着顾小兰。它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但它觉得应该陪着她。美丽和小黑也出来了，三只猫并排蹲着，安安静静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真的。如果赵远还活着，他应该穿上那件新衣裳，应该站在门口等花轿，应该牵着顾小兰的手拜天地，应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掀起她的红盖头，应该看着她的脸笑着说一句“你真好看”。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顾小兰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看着庄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庄先生，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庄子看着她。

顾小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说——‘跟你在一起，值了。’”

庄子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天。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很久很久，没有睁开眼。

村里人自发地来帮忙。张三带着几个年轻人上山砍树做棺材。村长张罗着操办后事。李大婶带着几个妇人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大锅粥，来帮忙的人一人一碗。没有人说话，大家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走路。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下午，棺材做好了。是松木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赵远被抬进棺材的时候，三只猫都跑过来了。美乐跳上棺材沿往里看，美丽蹲在棺材下面仰着头看，小黑绕着棺材转了好几圈。顾小兰要把它们抱走，庄子说让它们待着吧。

美乐在棺材沿上蹲了很久，低头看着赵远，一动不动的。赵远穿着那件新衣裳——柳青妍给他做的那件，浅灰色，领口绣着云纹。他穿着它，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美乐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赵远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像平时叫他起床一样。他以前每次都会睁开眼睛，伸手摸摸它的头。这次他没有。

美乐在棺材沿上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才被顾小兰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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