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我,他说,是我每天早上醒来之后,花三十秒去我不是马克·埃文斯这件事的那个部分。如果有一天我忘了那三十秒,我就真的变成他了。但我现在还没忘。所以我还是我。
特派代表看着他一言不发。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马克。屏幕上是一段录像的预览画面,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茶,杯子里飘着热气。她的面容疲惫而憔悴,眼眶下有一圈深色的阴影,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她的五官轮廓和艾米有七分相似。
埃文斯的妻子。简。
我们监测到,艾米·埃文斯的新地址,在证人保护计划变更后的地址,已经被某人访问过。特派代表的声音没有变化,IP地址来自一个我们没有记录的节点。我们的网络部门正在排查所有的可能性。但我想知道,你是否对此有任何了解。
马克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他的心,不,是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跳动。他能感觉到血液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因为血压变化而产生轻微的麻刺感。简。他认识她。不,埃文斯认识她。她的全名是简·玛格丽特·埃文斯,婚前姓约翰逊。她讨厌青椒,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像鹅一样的、很大声的、完全不顾形象的笑。她喜欢在周日早上赖床,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含糊的嘟囔声,然后埃文斯会把咖啡端到床头,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那个柜子的抽屉把手是松的,一直没修。
这些记忆像一盒打翻的珠子,在马克的脑海里四处滚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问题,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不知道。你们在监视我,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你可以在不离开的情况下访问网络。
这个房间没有联网。马克说。你们只给了我一本书,现在那本书也不在了。
特派代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滑动屏幕,换了一张图片。这次是一封信的扫描件,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纸是从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和艾米回信完全一样的纸,完全一样的笔迹。
但这一次收信人写的是。
这是四天前寄到旧地址的信,特派代表说,被我们的监控系统截获了。艾米不知道地址已经变更。她把这封信寄到了你寄卡片的那个地址。收件人写的是。
马克盯着扫描件上的字。艾米的笔迹比三个月前平稳了一些,字母的间距更均匀了,某些字的笔画不再歪斜。她在练习写字,她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成年人的样子。但那个标题,,那两个字写得又大又用力,像是用圆珠笔芯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力度压出来的。
我可以读吗?马克问。
特派代表看了克莱恩博士一眼。克莱恩博士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特派代表把平板电脑推过来。
马克开始读。
爸爸,我写了这封信给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上次你朋友寄卡片来,我回了一封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也许是地址不对吧。也许你已经走了。我不知道。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妈妈昨天跟我说了实话。她说你在一个叫基金会的地方工作,她说你做的事情很重要,她说你走的那天早上,你跟她说过你会回来。然后她说你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她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她说她对不起我,因为她骗了我十年。
我哭了一整个晚上。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每次看到穿制服的人都会停下来。我以为你在他们里面,但你不是。你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会找到的。
我搬家了。现在住的地方有好多山,天气很干。我每天晚上出去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原来住的地方亮很多。我想如果你也在看星星的话,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同一片天空。
请你朋友再给我写信好吗?我回不了信了,我寄到这个地址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我可以收信。你把信寄到原来的地址,有人会转给我。他们说这是,我不懂,但至少这样我能收到。
我想你。我不是故意哭的,但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确实在哭。你走的那天早上,热牛奶溢出来了,你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你看到我站在门口,你笑了。你说艾米,你看爸爸又把事情搞砸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胡子都没刮,领带打歪了。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能不能回来?哪怕只回来一天。我把你的旧毛衣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早上起来我会闻到你的味道,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我做梦。
爸爸。
艾米
马克把平板电脑放回桌面。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铐的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评估室里格外刺耳。
特派代表在看着他。克莱恩博士也在看着他。评估室的时间似乎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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