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回信吗?马克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鸣声盖过去。
特派代表收起了平板电脑。伦理委员会的否决仍然有效。
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话说。不需要审查。随便写什么都行。
否决仍然有效。
马克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埃文斯的双手。左手食指上有道旧伤疤,是十九岁那年修车时被扳手划的。右手掌心的茧是拿枪磨出来的。他想起艾米的信里说你的味道,他开始想自己,或者说埃文斯,身上是什么味道。古龙水?汗味?咖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味道闻起来像,但构成它的化学成分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那你们至少让我告诉她一件事。马克抬起头。一句话。就一句话。
特派代表看着克莱恩博士。克莱恩博士看着马克。老博士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缓慢而深沉的。
你说说看。克莱恩博士说。
马克深吸一口气。他感到胸口那朵干花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他感到手铐的冰冷金属贴着他的手腕。他感到埃文斯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告诉她,马克说,那天早上他看到她的时候,他想了两个念头。第一个是我女儿真漂亮。第二个是我得把那双运动鞋带上。然后他弯腰系鞋带,把运动鞋挂在肩膀上,走出厨房,去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回来的时候会抱她的。他再也没能回来,但他到最后一刻,直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那一刻,脑子里都是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马克停下来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把声音压得很平。
就这么告诉她。一句话,你的父亲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你。然后署名。匿名。不写从哪里寄的。就这些。
克莱恩博士沉默了很久。她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写字板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会向委员会提交申请。
特派代表站起来。他的动作利落而不带任何情绪,灰色的西装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看了马克最后一眼,那种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出评估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只剩下马克和克莱恩博士两个人。
博士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把写字板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纸面上方,十指交叉。日光灯管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他说的那个IP地址,马克开口了,是真的有人在查艾米,还是只是你们编来试探我的?
克莱恩博士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近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们在试探我。你们想看我会不会承认自己偷偷联网了。你们想看我会不会崩溃。你们想看我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觉得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马克看着老博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计算,只有一种安静的、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的空旷。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刚刚用了十分钟为一个人争取了一句真实的话。这可能是我的,069的,第一次主动要求做一件真实的事。不是模拟谁的生活,不是完成谁的遗愿。是我自己想告诉那个女孩一句话。
克莱恩博士站起来。她把写字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今天评估报告的第一行,她说,SCP-069表现出独立的、非宿主衍生的道德判断能力。建议重新评估其自我认知分类。
然后她走了。
马克独自坐在评估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桌面上有一小片从平板电脑屏幕上蹭下来的灰尘,浅灰色的,在白色的桌面上几乎看不见。他用食指的指尖把那片灰尘抹掉,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禁识别身份,的一声。
走廊的白光涌进来,像每一天一样。
马克走出去,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头顶。他感到胸口那朵花硌着他的皮肤,边缘的碎末可能又掉了些。但他不在乎了。
他想的是艾米在信里写的那句话,这里的星星比原来住的地方亮很多。
今晚,等他躺回那张窄床上,他会闭上眼睛,在心里种一片星空。那片星空里有很多很多星星,其中有一颗叫艾米。
那颗星星还会写信。他会在心里给她回信。
一个字都不会寄出去。但他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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