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在装聋作哑的国王，端杯的手顿了一下。二王子攥紧了拳头。

而殿中，一个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先是几个老臣，接着是地方上的城主，再后来连一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族也纷纷离席，或躬身、或拱手，声音此起彼伏：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请陛下遣使接回大王子。”

声音越来越多，像一支支箭矢，不是射向王座，而是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国的雪原上，那座王宫的正门，正朝着南方的燕赵国，缓缓打开。

苏武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中那些起立的身影，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上。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稳了。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条缝，越来越大，直到再也合不上。

国王的话，像一块被抛进深潭的石子，在殿中激起一圈短暂的涟漪后，便沉了下去，再无回响。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敷衍：

“朕知道了。

此事事关国体，不能草率。

待雪猎节后，朕会派人与燕赵国商议接回大王子之事。”

米哈伊尔与几位附议的大臣对视一眼，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齐声谢恩，退回座位。

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国王没有拒绝，也没有否决。

然而，在那张平静的面具之下，国王的心却像被一根细针反复刺着。

他坐在王座上，维持着庄重的姿态，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再落在殿中那些面孔上。

他在想别的事，在想那些刚才站起来附议的人——有老臣，有地方实权贵族，有他以为早已被架空权力的旧族。

他们站起来时，不像是商量好的，却又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方向，不是他，是他的长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扶手，指尖几乎嵌进木纹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不在于战败，不在于割地，而在于那座空着的王座旁，正有一个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成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他的长子，正在南方的燕赵国，被当作礼宾款待，被当作筹码，也正在被那群他曾经信任或不屑的人，当作一面旗帜。

二王子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的银杯许久没有举起。

他盯着杯沿那圈薄薄的水痕，目光像是要把它看穿。

他的脸色平静，可他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几乎要把杯壁捏出裂纹。

他旁边的心腹大臣——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臣，借着低头饮酒的姿势，极轻地说了一句：

“殿下，大王子若是真回来了，这殿中还有多少人会站在您这边？”

二王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扯出一丝笑，又像只是肌肉的抽搐。

他在想，如果回不来，那该多好。

如果他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该多好。

这些念头像雪夜里的影子一样，无声地伏在心底，连他自己也不敢仔细去看。

国王问出那句“苏使臣，可还有话要说？”时，殿中尚存的几位大臣正收拾着面前的文件，有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席。

这一问，问得随意，问得像冬日午后一句客套的留客话。

可在苏武听来，那分明是一根钩子，要把方才那个沉甸甸的大王子话题轻轻挑过去，换一个不那么烫手的话头，好让这场雪猎节大会在结尾时不至于显得仓促。

苏武没有犹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纸页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不止一次。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侧过身，朝瓦列斯克城城主的方向微微颔首。

瓦列斯克城主立刻会意，从席间站了起来，走到殿中，与苏武并肩而立。

苏武这才将那卷纸展开，平铺在掌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公务文书：

“陛下，臣这里有一份来自瓦列斯克城的调查卷宗。

记录了在过去数年间，瓦列斯克城边境一带多次发生的劫掠事件——受害的，是来往于燕赵国与北国之间的商人与平民。”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说下去，

“据调查，这些劫掠行为，并非零星盗匪所为。

其背后，有北国境内贵族长期提供情报、物资与庇护。”

殿中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像被风吹过的水面，重新荡起了涟漪。

瓦列斯克城主上前一步，声音比苏武更沉稳，带着北国特有的粗粝腔调：

“陛下，这份卷宗，是本城经过数月严密调查整理而成。

人证、物证、往来信件、银钱流水，皆有据可查。

臣以瓦列斯克城的名誉担保，其内容真实无疑。”

他没有提自己已经归顺燕赵，也没有提那座城如今已换了主人。

他只是像一个边境城主那样，在朝堂之上，如实陈情。

苏武将卷宗递交给内侍。

内侍捧着它，走回王座旁，呈到国王面前。

国王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垂眼看了它一眼，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指尖在卷宗的封皮上停了一瞬，没有打开，先问了一句：

“卷中涉及哪些人？”

苏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像在回忆，又像只是念出一份名单：

“涉及人数不少，但真正参与策划、提供庇护、分得赃银的，主要是以下几位。”

他念了五个名字。

那五个名字，有四份属于平日里与二王子走动较密的臣子。

第五个则是一个朝中没有实权、却资历深厚的边缘贵族，像是特意加进去的陪衬，好让这份名单显得不那么刻意。

殿中几位被点到名字的大臣，脸色瞬间变了，有人猛地抬头，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国王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卷宗上抬起，落在苏武脸上，又落在瓦列斯克城主身上，最终，像一片落叶，轻轻掠过二王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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