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黑龙江姑姑家去世,享年九十六岁。三年后,我去黑龙江林甸县,接回奶奶的骨灰,到南海底祖坟与爷爷的骨灰合葬。上午九时,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鞭炮齐鸣哀乐声声,接灵仪式在小西山屯东头隆重举行。我身披重孝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引领长长的送葬队伍,先去山上“穷簸箕”拜谒“狗岱子庙”。妈妈哭得泪人一样,几次瘫倒在地,姥爷姥姥去世都没这样,在妹妹搀扶下,一瘸一拐跟到山上。土地承包人剪开铁丝网,在两旁栓红布条表示敬意。岁月如梭时代变迁,沧海桑田面目全非,要饭的“狗岱子”死去一个多世纪,“穷簸箕”屹立不倒,庙里供奉他的神像。我把骨灰盒小心翼翼放在庙台上,率众人行三拜九叩大礼。刚起灵,骤然间,空中响起了九十多年前五岁奶奶稚嫩的歌声:
赵州桥来什么人修?
玉石栏杆什么人留?
什么人骑驴桥上走?
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
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
玉石栏杆圣人留。
张果老骑驴桥上走,
柴王爷推车压了一趟沟。
赵州桥来什么人修?
玉石栏杆什么人留?
什么人骑驴桥上走?
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
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
玉石栏杆圣人留,
张果老骑驴桥上走,
柴王爷推车压了一趟沟。
顿时,人群爆发了排山倒海般的哭声,又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那一年到大连搞副业,我接到“父故速归”电报,胆被吓破。以后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听见电话铃声或邮递员“喊电报”,与我无关我也心惊肉跳,以为家里传来不幸的消息。爷爷奶奶父亲和妈妈去世前,我都接到这样的电报和电话。父亲和老叔都不在了,我是家中长子长孙,每次丧事都要披麻带孝、“报庙”、“送盘、“接旌摆祭”、持灵幡送葬,被一条龙葬礼折腾得精疲力竭。按小西山规矩,谁持灵幡谁继承家产。南头子二爷董希宽没有子女,去世时怕侄子们继承财产,二奶亲自为他打幡。本家本当叔叔大爷背地里和我说,你爹你老叔都不在了,你爷爷奶奶去世都是你打幡,得有个说道。我早离开家里,一根草刺、粮食、沙子都不属于我,尽孝是义务和本分,我只继承先人的勤劳勤俭善良坚忍。
妈妈去世之后,老人们都不在了,包括老叔和老婶。我不再害怕“喊电报”和电话铃声,仍放不下这份牵挂。父亲去世后,我觉得他仍活在世上,会以某种契机和形式与我谋面。原创作室主任荣培伟,极可能就是父亲的化身。爷爷去世后,我觉得他还在山上搂草。我每次回小西山照样去沙岗后、沙湾底寻觅,帮他挑草。奶奶在姑姑家去世,我回小西山也去北海迎她。我站在海边,看见她在大流里捉螃蟹,在石棚上刮海荞麦,或者与我走岔道,从沙湾底小路回家。
只有妈妈去世后,我确信她已经离开人世。我仰望天空泪眼婆娑,她在云端和星汉间出现。现在,妈妈也归入南海底这个“大家庭”中,和父亲、爷爷奶奶团聚。那天晚上,我梦见爷爷奶奶父亲和妈妈,坐在南海底有说有笑。他们活着的时候,从没相处得这样和谐。我几年没回家,再也睡不着觉,心情和以前回家一样迫切。过去我回家为了见活人,这次回家为了见故人。先回西北地老家还是先去南海底坟地,我一路上五味杂陈。一想我此次回家只缘由一个梦,决定还是去南海底坟地。虽然不能和故人谋面,深深缅怀也是沟通。第二天一早,我坐早班火车匆匆回瓦房店,下火车坐出租车直接去南海底,祭祀完直接回大连。
出租车一过盐场我傻眼了!官道南和官道北两座“粮囤子”,变成一方方对虾池子。百年前那次大龙潮,海水还没漫过地东头。沧海变桑田需要亿万年变迁,桑田变沧海,只需要短短的几年时间。小西山屯东头,矗立一座高高的冷冻库。从河口门子开掘一条长长的大渠,惯通南海底南关沿黄茔下盐场南边子,将海水引入一座巨大蓄水池。几台大功率抽水机昼夜轰鸣,将海水“哗哗”抽进对虾池子里。曾几何时我参观四川都江堰,还为家乡的拦河坝、大闸门、拦海大堤鸣不平。都江堰存在了两千多年,将继续存在下去。家乡这些奇迹昙花一现,只留在记忆之中。我曾写过相声《盐场大变样》,有句台词“我被感动的眼泪哗哗的”,形容抽水机抽水灌溉。我现在写相声,眼泪也是“哗哗”的,和海水一样苦涩,不是感动而是惋惜。将对虾池子再变回“粮囤子”,等下一次造山运动吧。
无法通过南海底,出租车还得经过小西山前街。我把头伏在车座上,通过坑坑洼洼拐弯抹角准备判断,经过谁家门前。太友大哥在院子里说话,董云功董云曾王振雨在街上抽烟唠嗑咳嗽……无颜见江东父老,一声声熟悉的乡音让我羞愧万分。司机在屯西小庙前停车,我下车竟找不到路,拐进一块地瓜地。我陷入天罗地网,在一道道壕沟一道道铁丝网下面钻进钻出,好不容易来到南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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