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晴转多云
钟表的分针像个疲惫的老人,慢吞吞地爬过了六那个刻度。
窗外的天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暖意的灰蓝。
书房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光小姐在我们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将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交叠。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不是解题时的紧张凝滞。
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温暖的倦怠。
十分钟。
一个又一个十分钟。
它们像被施了魔法的小石子,被我一块块用那些枯燥的证明题从花谱那换来。
日积月累,竟不知不觉堆砌成了眼前这片巨大又空旷的、属于黄昏时分的方舟。
辅导早已结束,习题册合拢,笔也搁下了。
按照冰冷的契约,她早该离开。
但现在,她依然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姿态是少有的放松。
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像一面休战的旗帜。
问题来了。
这偷来的堆积如山的时间……该往里面填些什么?
最初的几天,空旷得让人心慌。
我们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陌生人,守着各自沉默的礁石,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尴尬像粘稠的糖浆,无声地蔓延。
我无数次想开口让她走,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渴望死死拽住喉咙。
这方舟是她亲手堆砌的,她凭什么先走?
于是,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些笨拙的小玩意儿被抛了出来。
“喂。”
我盯着台灯灯罩上的一粒灰尘,声音干巴巴的。
“玩牌吗?”
书桌抽屉最底层,躺着一副蒙尘的扑克牌,大概是某个节日佣人阿姨随手塞进来的。
花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规则简单到幼稚。
接龙。
输的人……没有惩罚。
因为没有意义。
补习之外的时间,似乎连惩罚都失去了分量。
我们机械地出着牌,红桃K压住黑桃Q,方块7接上梅花8。
纸牌在桌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啪轻响。
灯光下,她的手指修长,洗牌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利落,指尖偶尔划过牌面,留下细微的声响。
沉默依旧主导。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空白,而是被这单调的牌局填满的平和。
野猫和猎人坐在篝火旁,各自低头梳理着爪子或擦拭着武器,互不打扰,共享一片虚假的安宁。
……
7月22日,阴,有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
今天的牌局结束得早,方块3卡在了那里,谁也接不上。
我们盯着那张孤零零的牌,像盯着一个冷笑话。
沉默再次笼罩,带着雨天的潮湿。
“你……”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扑克牌的边角,把它卷得翘起来,又压平,再卷起。
目光盯着那被卷起的牌角,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奥秘。
“……平时除了当班长,还喜欢做什么?”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雨丝。
我问完就后悔了。
蠢死了。
像在没话找话。
她这种完美得像精密仪器的人,喜欢什么?
喜欢解数学题?喜欢整理别人的书柜?喜欢钱?
花谱似乎没料到我突然的话题转向。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沉静而柔和,褪去了几分平日的锋利。
“看书。”
她回答得很快,声音没什么起伏。意料之中。
我撇了撇嘴,卷牌角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无聊,虚伪,班长标配答案。
“看什么书?”
话出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挑衅的追问。
我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来。
世界名着?名人传记?成功学?
花谱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被蹂躏的扑克牌上。
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纸牌,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解剖图谱。”
她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卷牌角的手指猛地顿住。
我愕然抬头,撞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惊讶。
没有戏谑,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什么……图谱?”
喉咙有点发干。
“人体,动物,昆虫。”
她报菜名一样,语气依旧平淡。
“结构,肌肉走向,骨骼连接,神经分布,很清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解剖图谱?
不是那些漂亮的画册,而是……冰冷的、展示着内部构造的图谱?
一种带着刺痛的共鸣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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