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午后的日头始终低低地悬着,铅灰色的云层,像块浸了水的粗布,沉沉地压在村落上空,连带着温家小院都裹在了一片闷沉的阴翳里。
四周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份压抑的平静,却突然被院门口炸响的、又尖又亮的农妇嗓门撕得粉碎。
只见院门口几十米开外的位置,杵着个皮肤黝黑的农妇,正是邻居李婶李爱莲。
她挽着松垮的发髻,木头簪子歪歪扭扭地插着,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沾着点泥星子,此刻嘴张得老大,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黏在缓步走来的男子身上,那目光里的贪婪与八卦,恨不得要在人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而被她打量的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白色长衫衬得他气度沉稳不凡,与往日村里的糙汉截然不同,身后还跟着个垂手低头的随从,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温鑫,是你吗?”
李爱莲率先扯开了嗓子喊,声音尖得像破了的锣,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回来了?这是特意回来给你爹娘奔丧的?”
她话里带着刻意的假关切,眼底却满是看热闹的精光。
“你爹娘死得可真离奇,突然就淹死了,还是俩人一起淹死的。依我看啊,怕不是自己不小心,是遭了什么报应吧?”
她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语气里的刻薄像针似的,直往人心里扎,接着,她又改口道:“你可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李婶无心的。”
见被她叫作‘温鑫’的男子眉眼冷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打算应声,李爱莲又不死心地伸手指着他的腿,啧啧出声,那声音里的幸灾乐祸溢于言表:“温鑫,你的腿怎么就好了呢?都能随意走路了,这模样呐,完全看不出你以前腿有残疾呢!”
“还得是城里的大夫!”
“城里的大夫就是比咱们这乡下的赤脚大夫医术高明,不然你这瘸腿,怕是要烂在村里一辈子咯!”
她拍着大腿,故意放大了音量,生怕周围没人听见。
“温鑫?”
“你怎么不搭理人呀?我是你的李婶呐!”
她还不死心,絮絮叨叨地追着,手还在半空比划着,“啧啧啧,你现在这气度,当真是不凡,我还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路过嘞,哪曾想,是你这个从前瘸着腿、在村里差点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的温鑫呀!”
自始至终,被叫做‘温鑫’的男子都只是垂着眼,脸色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李爱莲那尖酸刻薄的话语,落在他的耳里,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蚊蚋嗡鸣。
他脚步未停,依旧缓步地往温家小院走去,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让李爱莲后面的话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轻易出声。
另一边,温宝珠在房里歇了许久,心头的惊悸渐渐褪去,虽仍被悲伤萦绕,却也勉强地接受了爹娘离世的事实。
关于爹娘离世的经过,她只知是落水遇难,便再也没多问——她信她大哥温岩,知道大哥定是想护着她,不愿让她接触那些不堪的细节。
起身时,温宝珠特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顺滑柔软,领口与袖口处皆绣着极淡的缠枝莲暗纹,虽为丧服,却也难掩料子的精致。
她没梳平日里繁复的发髻,乌黑的长发就那样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只在右侧鬓边别了一朵用细绢扎成的素白纸花,纸花的边缘裁得极细,衬得那缕发丝愈发乌黑。长发的发尾则被丫鬟小桃随手编了个松散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白绳系着,垂在腰侧。
她本就在侯府养得肌肤莹白,此刻因惊悸与悲伤,脸色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唇瓣也没施脂粉,透着淡淡的粉白,休息过后,也不见憔悴了,眉眼间依旧是被精心养着的娇柔模样,只是那双杏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添了几分楚楚之态。
歇过神的桂月和逐影,也加入了料理后事的忙碌中。
温岩正站在灵堂旁,跟搭建灵堂的匠人低声敲定着细节,他的手指着梁柱位置,反复地确认灵位摆放的朝向与尺寸;
逐影捧着香烛纸钱往来奔走,先将白烛稳稳地安在烛台、剪好烛芯,又把纸钱规整地码在焚烧处,动作麻利又庄重;
桂月则守在灵堂案前,用细布帕仔细地擦拭着供桌,再按规矩将瓜果祭品一一摆好,每一处都打理得妥帖整齐。
忽然,院门口的声响越来越大,小桃本就性子跳脱、爱看热闹,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踮着脚,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想瞧瞧外头究竟是何光景。
可这一看,小桃瞬间定在了原地,嘴巴张成了个圆,满眼都是错愕与不可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姨娘的娘家,看到了那位刚与清小姐成婚的姑爷,柳景成?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认没看错后,才慌里慌张地往回跑。
找到姨娘温宝珠时,她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姨、姨娘,姑、姑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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