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笑意在离开偏殿门的那一瞬间,像灯芯被掐灭一样,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走过长廊时,东宫侍卫齐齐低头,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他喜欢这段没有灯的路。从偏殿到地牢,中间要经过三道甬道、两扇铁门、一段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壁夹层。每一步都踩在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洼上,靴底与积水碰出极轻极短的声响。
“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赵志敬头上包着纱布,提着灯笼跟在后头,被甬道的潮气呛得直咳。
赵四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灭了。”
赵志敬一愣:“殿下,这地牢照不进光,灭了灯——”
“孤说灭了。”
灯笼磕在墙上,烛火熄灭。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赵志敬在黑暗中听见赵四的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然后是最后那扇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铰链锈蚀,发出一声干涩的、类似于骨节折断的尖响。
密室。比甬道亮一些。角落里插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牛油火把,昏黄的光晃晃悠悠,把墙壁上的水渍照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暗影。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潮气,以及一缕极淡的脂粉香。
密室正中央,跪着一个女子。
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身后,绳结打得松松垮垮——这是赵四特意吩咐的。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观察。
绳子松了,猎物才会动。动了,才有意思。
女子约莫二十上下,身段颀长,腰肢纤韧,跪在那里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光看那个背影,确实有几分意思。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谁?”
一个字,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不是害怕的语气,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矜持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挑衅。
这个女子叫阿鸢,是这批秀女里条件最好的。
出身江湖,练过几年拳脚,眉眼间带着股不驯的野气。太子妃史嫣然从十七个人里一眼挑中了她,花了整整三天特训。
史嫣然教得很用心。
训什么呢?
训她怎么像某一个人。
不是学兰花指,不是学低眉顺眼。恰恰相反——学硬。学刺。学那种“老子不鸟你”的浑不吝劲儿。学挨了打也不服软,学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扎心,学明明被逼到绝路了还能翘着腿吐出一句“就这?”的欠揍模样。
——怎么说话,怎么抬眼,怎么在恰到好处的时刻露出一截脖颈,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别过脸,用侧脸最好看的那个角度对着他。
“要杀便杀!我等江湖儿女,岂会雌伏于你这等权贵身下。”阿鸢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慢慢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五官算不上绝色,但轮廓明朗,眉眼高挑,下颌线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勾一边,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这是她练了三天才练出来的表情。
她对自己这张脸有信心。
三天前那面铜镜里,连太子妃都拍着手说“像了,七分了”。
赵四站在门口没动。
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反着火光,沉得不见底。他盯着阿鸢看了很久。打量的目光从她发顶一寸一寸往下走,慢得像在丈量一具合格的尸体。
久到阿鸢后颈的汗毛开始一根一根竖起来。
但她把这种感觉理解成了“他在欣赏我”。
于是她昂起了下巴,甚至刻意挺了挺胸脯,试图将湿透的衣衫贴得更紧。想要营造出一种宁死不屈又暗含勾引的情趣。随后,按照太子妃教的第二套话术——“先硬后软,欲擒故纵”——开口了。
“要杀便杀,给个痛快!别指望姑奶奶求饶。”她歪着头,语气里有精心调配过的不屑。
赵四没说话。
他走进来了。
靴底踩过潮湿的石板地,每一步都不急不缓。阿鸢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肩膀松垮,重心略微后倾,像一头懒洋洋的兽。这种松弛让她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太子妃跟你说了什么?”赵四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
阿鸢心头一喜。
问话了。问话就代表有兴趣。太子妃说过,这位储君最讨厌唯唯诺诺的软骨头,越是硬气,他越上头。
她把下巴又扬高了一寸:“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太子妃。”
停顿。
她刻意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发出一个极轻的“啧”声——这也是练过的,据说原版的那个人,说话时经常发出这种不耐烦的气声。
“你三宫六院里屯了些什么货色我不知道,不要把她们和我比。那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根本不及我,我好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硬得很。”
她偏了偏头,碎发从颊侧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火光在她的锁骨上流成一条细细的金线。最后那个“硬”字咬得极暧昧,唇齿间带着一丝潮润的、近乎邀约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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