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学她——”
他凑近,近到鼻尖几乎碰上阿鸢的额头。
“——看我笑的时候,眼底只有嫌弃,从来没有过一丁点的、哪怕一丁点的……喜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轻到阿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非常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手在抖。
掐着她下颌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都深、都旧、都重的东西。
一瞬间,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撞进阿鸢脑海:这个人,比传闻中还要阴鸷可怕,可偏偏,又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怜。
然后她看见了蝴蝶刀。
“啪嗒”一声。刀刃弹开。
牛油火把的光从刀面上滑过去,在密室的墙壁上切出一道锋利的光缝。
“不……不要……殿下!臣女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嘘——”
赵四松开她的下颌。转而伸出手,用掌心贴上她的脸颊。那个动作,极温柔。温柔到毛骨悚然。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滚落的泪珠,像在擦去一幅画上多余的墨渍。
“你该高兴。”赵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温度。
“太子妃选的这批秀女,一共七个。六个连轮廓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唯有你——”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线,再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肩头的轮廓上。
“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你应该觉得荣幸。”
阿鸢疯了一样地挣扎,粗麻绳勒进手腕,磨出一条血痕。她嘴里已经语无伦次了,什么“饶命”“殿下开恩”“太子妃逼我的”一股脑全往外倒。
赵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女人,像园丁看着一朵终究没长成自己期待模样的花。
不是恨。甚至不是厌。只是——不是。
“你最大的问题,”赵四蹲下去最后一次,平视着阿鸢已经被恐惧撕碎的眼神,认真地说,“是你蹭我手指的时候,想的是——他会喜欢我。”
“她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从来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她。”
“那才是最让人发疯的地方。”
蝴蝶刀划过空气的声音极短。比叹息还短。
阿鸢的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
赵四没有看她倒下的过程。
他已经转过身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向内对折,是师傅教他的叠法。他用帕子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擦得极慢,每一下都沿着刀锋的纹路,顺着同一个方向,近乎洁癖。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帕子角上绣着的一个“蓉”字。
那是他偷的。从师傅枕边偷的。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绣字。唇边的笑意慢慢浮上来,弧度比刚才对着阿鸢时真实万倍。
但那个笑容看在赵志敬眼里,比密室里刚发生的一切加在一起都令他心底发寒。
“师傅……”赵四的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他把帕子叠好,重新贴着胸口收进怀里。
“大宋的兴亡,金国的存续,还有那个……姓完颜的。”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碾过去的。碾完之后,他伸出舌尖抵了抵犬齿。是个类似于嗜血前不自觉的准备动作。
“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累了。”
他走向密室的出口。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月白中衣的下摆沾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被他踩过的脚印在潮湿的石板上清晰如辙。在跨过门槛那一刻,他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看来,只有你真正死一回……”
火把在这时恰好燃尽。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最后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宣读一封审判书。
“……才会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
黑暗中,只有赵志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他迅速跪下:“殿下。”
“武林大会,布置得如何?”
赵四走出甬道,夜风灌入。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截极年轻、极干净的下颌线。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书房出来透气的、无忧无虑的少年储君。
赵志敬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回殿下,史相国在武林大会会场各席位之下,密藏了大量火药。依贫道估算,一旦引燃,方圆百步之内……寸草不生。”
赵四从宫人盘里接过一个橘子。他开始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橘皮在他手里一圈一圈旋着剥落,完整得像一条蛇蜕。
“史弥远想一锅端?”
“是。现场所有异己——浮影盟、桃花岛、丐帮南宗部、以及所有没向史家效忠的江湖散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到时候对外宣称——”赵四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