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沈默,一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的化妆师。每天和死人打交道,早已习惯了福尔马林的气味和那种死寂的沉默。朋友们都说我这名字取得好,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但说实话,我从来不相信鬼。
死人就是死人,是一具不再运作的肉体。灵魂什么的,不过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七年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遗体——寿终正寝的老人、意外身亡的年轻人、甚至支离破碎的交通事故死者。我从没遇到过任何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直到那个雨夜,殡仪馆送来了一具小男孩的遗体。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是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殡仪馆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拍打。我正准备下班,老周——我们的夜班守夜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沈默,又来了一单。”老周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来。老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情况?”我放下已经收拾好的工具箱,重新穿上工作服。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溺亡的。”老周顿了顿,“家属要求连夜整理仪容,明天一早就要火化。”
我点点头,示意他把遗体推过来。几分钟后,一辆转运车被推入了化妆间。白色的裹尸布下,一个小小的轮廓隆起,像一张空了一半的床。
老周帮我掀开裹尸布,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到了门外。我皱了皱眉,觉得他今天格外反常。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大概五六岁的模样,安静地躺在转运车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他的皮肤因为溺水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睑微微浮肿。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来他生前是个很好看的孩子——五官精致,睫毛很长,头发是那种很深的黑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是一件小号的卫衣,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裹着他瘦小的身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第一步是清理遗体表面的污渍和水分。我拿起海绵,蘸上特制的清洁液,轻轻擦拭他的脸。水温很低,触感冰凉,但这在溺亡案件中很常见。
当我擦到他颈部的时候,我停住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痕迹,不是尸斑,而是那种被勒过之后留下的淤青。我俯下身仔细查看,心里一沉。这痕迹的纹路很清晰,像是被某种细长的绳索勒过——而且不是一圈,是两圈。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老周:“这孩子是溺亡的?”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派出所送来的,据说是在城东的河里发现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我没有继续追问。在这行干了这么久,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过多打探死者的背景。知道的越多,心里越难受。
我开始给男孩化妆。粉底、腮红、唇彩,一套流程下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不再那么青白吓人。我特意给他选了一种偏暖的色号,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暖光下睡着了一样。
接下来是头发。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然后用一把小梳子仔细地梳理。他的发质很好,又黑又软,梳起来很顺。我给他梳了一个整齐的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后是衣服。我打开一旁的袋子,里面有一套新的衣服——是家属准备的,一套深蓝色的小西装,配着一件白衬衫和一个蝴蝶结。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换上这套新衣服。
他穿着那件旧蓝衣服来的,我觉得让他穿着自己熟悉的衣服走,可能会更安心一些。这种想法很感性,很不专业,但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做了。
我只把那件湿透的蓝衣服用吹风机吹干,重新给他穿上。衣服干了之后,上面的卡通图案清晰了一些,是一只咧嘴笑的章鱼,周围是模糊的水泡。
全部整理完之后,我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男孩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红润,嘴唇粉嫩,头发整齐,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一样。
“好了。”我朝门口喊了一声。
老周走进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老周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我有个差不多大的孙子。”
我没说话。老周有个六岁的孙子,这事我知道。他手机屏保就是那孩子的照片,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先走了。”我脱下工作服,拎起工具箱,“明天一早的火化,你安排一下。”
“行。”
我走到门口时,老周突然叫住了我:“沈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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