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天在那蔡州城中已是颜面扫地、无立锥之地,趁着天光破晓、疯人畏光蛰伏的间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城门。
可那些躲在树荫深处、尚未被阳光晒死的疯人,时不时从岩缝中探出一双双翻白的眼珠,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龙啸天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脚下不敢停歇,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直到脚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松软如膏——他发现自己已闯入了一片从未到过的沼泽。
墨绿色的浮萍覆满了水面,气泡从泥浆深处翻涌上来,炸开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几条花花绿绿的蛇从他脚边游过,竖瞳冷冽,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动。龙啸天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一株歪脖老松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座木屋。屋外空地上盘踞着密密麻麻的蛇群,蛇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一个头下脚上的怪人正倒立在蛇群中央,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气息。
龙啸天只觉得这怪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可怕。可他再回头望一眼来时路——那片密林深处隐约还能听见疯人的嘶吼。
若是他折返回去,怕是还没走出密林便被那些东西扑倒在地,像他那几个家仆一样被活活咬死。
他咬着牙,将心一横:到底是妖怪可怕,还是疯人可怕?他在这二者之间反复掂量了好一阵,终是选择了前者。至少,那怪人还没有要吃他的意思。
他壮着胆子在沼泽边缘寻了一处极隐蔽的石洞。那石洞藏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之后,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入,洞中却颇为宽敞,干燥阴凉,正好藏身。
这一藏便是好几日。龙啸天白日里蜷在洞中不敢露头,只靠随身携带的干粮和雨水度日;夜里则偷偷溜出洞去,在沼泽边缘的树林中摘些野果充饥。
他不敢走远,更不敢靠近那怪人的木屋,如同惊弓之鸟般在这片沼泽中苟延残喘,只盼着外头的疯人赶紧被剿灭,自己也好寻个机会逃回精忠社去。
也就是在今早,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先是那怪人倒着窜了回来,双腿之间还夹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龙啸天一眼便认出了那人——龙傲天!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龙傲天!他躲在岩缝后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恨不得用目光在那人身上剜出几百个窟窿来。
紧接着,又一道素白身影掠入沼泽。龙啸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叶寒笙!
他的未婚妻,那个他名义上明媒正聘、却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的女人。
她追着那怪人的足迹,拼了命地朝那片蛇群冲去。龙啸天看得分明,她看龙傲天的眼神里分明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那股被压了好些时日的嫉妒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炭火般轰然窜起。
凭什么?那个龙傲天凭什么能得到叶寒笙?自己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可那龙傲天不但抢了她,还将她当众拥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而她呢?非但不恨,反倒像条母狗一样追在他后头!
不久后就是那一幕——那怪人忽然折返回去,在叶寒笙后腰处点了一指。叶寒笙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如同被冰封了的雕塑。那怪人点完穴道便走了,带着龙傲天朝矮坡另一侧去了。
叶寒笙被独自晾在木屋前,在晨光中站着一动不动。
龙啸天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让他血脉偾张的念头。那怪人走了,龙傲天也走了。
叶寒笙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而那片将她包围的蛇群——也怕热,此刻太阳越升越高,那些蛇便被暑气烤得蔫了,纷纷从石头上滑下来,朝树荫深处、岩缝之中游去,自行跑到一边去找阴凉处。
叶寒笙周围那片空地,竟在不知不觉间空了出来。
机会!这是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的机会!
龙啸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每一次心跳都将一股滚烫的血泵向四肢百骸。
他在心中反复盘算着——叶寒笙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龙傲天被那怪人带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而那怪人武功虽高,却疯疯癫癫的,未必会留意这边。
他只要动作快些,未必不能成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跳如鼓。叶寒笙那贱人平日里对自己不屑一顾,正眼都不肯多瞧一下,此刻却如同一尊冰雕般僵在原地,连动都不能动。
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恐惧。
她那被晨露打湿的素白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纤秾合度的身段。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龙啸天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叶寒笙——从前他看她,她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那双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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