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婉端来温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带着询问。
他想说不用,可对上她此刻关切的目光时,那只受伤的手,已经缓缓伸到了她面前,任由她处置。
李慕婉低下头,用棉签一点点擦拭他手背和指关节上的污迹。
她力道柔和,避开伤口,先清理周围。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让戮默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
【啧啧,这画面,铁汉柔情啊!不过这位戮大帅,您这眼神能不能收敛点?跟要把人吞了似的,别吓着我们小慕婉。】
戮默眸光一暗,将自己的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试图掩饰心底的悸动与慌乱。
清理干净后,李慕婉从小瓷瓶里倒出少许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破损的皮肤,带着一丝刺痛。
戮默眉峰微微一动,却未出声,硬生生忍着。
“会有些刺疼,忍一下,很快就好。”
李慕婉轻声说,又取来剪好的干净细布条,轻轻缠绕在他的指关节上,最后打上一个结。
“好了。”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轻声嘱咐,“伤口不深,按时换药,注意别沾水,过几日便能彻底结痂了。”
戮默收回手,看着被白色细布包裹的指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凝视着她,问道:“李慕婉,你现在做这些,是必须,还是你想?”
李慕婉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想做的,还是必须做的?
留灯,是因为他夜深未归,心里存着一份自己的挂念。
备汤,是记得他嗓音低哑,北地干冷,顺手而为的体贴。
包扎,是因为伤口就在眼前,她是学医之人,无法视而不见,这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切,源自本心,何来“必须”?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箱,轻声开口。
“戮帅为何这样问?婉儿在这里,承蒙您照拂,衣食无忧。见您受伤,为您处理,夜深寒重,备上热汤。这只是人之常情,也是婉儿力所能及之事。”
李慕婉望着他,眼神清澈明亮。
“若戮帅是问我,做这些是否有何不得不为的缘由,或是在图谋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笑,“没有。若是路上见到陌生人受伤,医者也会施以援手。何况是您。我只是做了此刻该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若是非要说想……那便是,婉儿希望您的手能快些好,希望您夜里回来,能有一口热汤暖身。仅此而已。若您觉得不妥,或是不需要,下次……婉儿不做便是。”
说完,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继续安静地收拾药箱。
【我靠!这狗男人脑子被门夹了?居然怀疑我们小慕婉的真心?小慕婉别理他!他这是自卑!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真心对待!是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晚期!】许立国气得直跳脚。
戮默的胸腔里,像是被重锤狠狠锤了一下,闷疼。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受伤,也听到了那声音气急败坏的维护。
她觉得该做,便做了。
是释然,是懊悔,还是一种……弄巧成拙的狼狈?
戮默薄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终究没能说出口。解释,有时候比沉默更苍白,更暴露心迹。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对他行了一个礼。
“夜已深,戮帅军务劳累,还请早些安歇。婉儿告退。”
说完,李慕婉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内间。门帘轻轻晃动,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戮默坐在外间,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白布。
他方才那个问题,像一把笨拙的刀,本意是想划开迷雾,看清真相,却不小心伤害了她。
心底某个地方,泛起了一丝……痛意。
他缓慢起身,轻轻拉开房门,又顺手带上,转身朝着书房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李慕婉坐在床边,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心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委屈。
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在他眼里,她所有的举动,都需要一个功利性被迫的理由吗?
许立国飘到她身边,语气严肃【小慕婉,不对劲。他刚才那个问题,绝对有问题。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他是不是在怀疑你靠近他别有目的?怀疑你做的这一切,是受人指使,或是为了达成某个任务?】
“任务?”李慕婉轻轻重复,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有什么任务?若真说有……”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处境,声音低了下去,“也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对他好……是因为他真的没有那么坏,是因为……”
是因为,不知不觉间,那份最初的害怕与疏离,早已悄然变质。
“或许,对他来说,所有的好,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和目的吧。”她低声自语。
而她,恰恰给不出那个他想要的理由和目的。
她的真心,在他那个充满算计与血腥的世界里,或许本身就是最难以理解,也最值得怀疑的东西。
书房内。
戮默站在窗边,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他指间一点猩红的火光,那是他极少碰的烟。他狠狠吸了一口,却压不下胸口那股燥意与疼痛。
他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尸山血海都踏过,从不会为一句两句言语乱了心神。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怕这份好来得太干净,太没有缘由,与他这一生所见的算计、利用、背叛格格不入。
怕自己一旦伸手握住,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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