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代表、新任“西域事务协调使”兼“丝路商贸总监”沈括,此刻正站在主案前。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一袭深青色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幞头。看似文弱书生,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诸位,”沈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历经四月磋商,九易其稿,《丝路商约》终成定本。今日在此,愿与西域三十六国友邦共签此约,重启丝路,共享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沈某深知,此约变革旧制,触动诸多既得利益。取消沿途关卡,统一税则,会使一些靠收过路费为生的部落贵族收入锐减;推行新度量衡,会让习惯旧制的商人一时不便;设立仲裁院,更会剥夺地方豪强自行裁决的权力。”
堂内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蹙眉。
“但是——”沈括提高了声调,“诸位请想:为何过去十年,丝路商队规模缩减七成?为何商旅需要雇佣数倍于往昔的护卫?为何一匹江南丝绸运到拂菻,价格竟翻二十倍有余?”
他走到那幅巨幅地图前,手指沿着金色商道缓缓滑动:“因为层层盘剥!因为匪患横行!因为规则混乱!从长安到碎叶,大小关卡四十七处,每处都要‘孝敬’;河西至葱岭,有名有姓的马贼团伙不下二十个;各国度量衡千差万别,一斛粮食在疏勒是十斗,在于阗就成了八斗。如此乱象,商旅如何不裹足?丝路如何不凋敝?”
这番话切中要害,许多西域商贾代表不由自主地点头。阿史那·康站在人群中,想起去年自己的商队被三个不同部落收了五次“过路费”,拳头不由得攥紧了。
“北境主公萧北辰有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沈括转身,面向众人,“这《商约》所求,非为北境独利,而是要为万里丝路立规矩、定章程、开太平!税则透明,则无人可暗中加征;度量统一,则买卖公平无欺;联防清匪,则商旅夜行可安枕;仲裁公断,则纠纷不兴和气生。”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特制的狼毫笔:“今日签约,非签于纸上,乃签于人心。签的是对繁荣的期盼,对秩序的认同,对共同未来的承诺。谁愿签此约,便是丝路新秩序的共建者,北境将以友待之,以诚交之。”
言毕,沈括在条约末尾“北境全权代表”处,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银印——印纽是北斗七星造型,印文“北境大都督府西域事务之印”——蘸满朱砂印泥,重重钤下。
鲜红的印迹在米白宣纸上格外醒目,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短暂的寂静后,尉迟胜率先走出人群。这位于阗王子今日特意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头戴七宝金冠,每一步都让冠冕下垂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案前,深深看了沈括一眼,接过递来的笔。
笔尖悬在纸上时,尉迟胜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父王在宫殿深处的忧虑眼神,龟兹使者暗中递来的密信,北境骑兵在碎叶城外演武时那森严的军阵,还有萧北辰在偏殿赠剑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西域需要一股推动变革的力量”。
笔落。
“于阗国特命全权使臣,尉迟胜。”十一个汉字写得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然后他取出于阗王室传承的羊脂玉印,在名字旁钤下。印文是汉篆与于阗文并用:“于阗国王子信印”。
有了于阗带头,其他各国代表依次上前。羯猎颠签名时手腕稳健,这个精明的粟特人早已在心中算过无数遍账——取消关卡后虽然损失了部分关卡收入,但贸易总量预计能翻三倍,更别说北境承诺的技术支持和优先贸易权。他签完字,甚至对沈括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疏勒、高昌、焉耆、车师……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一枚枚印章钤下。有的是王室金印,有的是部落图腾印,有的是商帮联印。纸张渐渐被签名和印迹覆盖,像是一幅逐渐完成的百国图卷。
轮到小国且末时,那位年老的代表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沈括亲自上前,温声说:“老人家莫急,此约一签,且末的玉石便可直运中原,再无沿途层层克扣。”老代表眼眶微红,终于颤巍巍写下名字。
签约仪式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位代表——来自最西边小国捐毒的代表——钤下印章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大堂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正好照亮那卷签满名字的《商约》。
沈括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举起手中铜锤,敲响了案边的青铜钟。
“铛——铛——铛——”
三声钟鸣悠长浑厚,从衙门传出,回荡在整个碎叶城上空。
几乎同时,城楼上的钟鼓齐声奏响,城门处七十二支牛角号仰天长鸣,集市中所有的商贩不约而同敲打起手边的器物——铜锣、皮鼓、铃铛、甚至锅碗瓢盆。整座城瞬间淹没在欢庆的声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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