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米勒捂着脖子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在灰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脚步很乱,左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右脚往后蹬,蹬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的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碎掉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不对劲,像两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突然被人浇了一勺油。
“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泡音:“都来——”
从走廊深处、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从岩壁上每一道裂纹里同时喷涌出来的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雾。
那些雾落在地上,凝成形状。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尖刺和獠牙。从黑雾里钻出来的怪物一只接一只,挤满了整条走廊。
它们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和之前那些空想之物一样,但更大,更沉,关节处长着倒刺,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紫色的光在跳。
亚德米勒退到祭坛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板。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些人。
“挡得住…咳咳……挡得住。”他低声重复,像在说服自己。
泷白左脚往左后方撤了半步,身体微侧,重心下沉。那一小块地面在他脚下突然炸开。
银白色的苍焰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喷涌而出,一团接着一团,像被人从地底催开的花。那些火焰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上冲的,像一柄柄从地面刺出来的剑。
离得最近的那些空想之物被火焰吞没了。它们的身体在苍焰中崩解,不是燃烧,是碎裂——像干透的泥塑被锤子砸中,从中心向外炸开。
灰白色的碎块向四周飞溅,在半空中相互碰撞,摩擦,炸成一片更细的粉末,粉末里裹着银白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其他空想之物的身上,像是被倾倒的岩浆。
走廊被照成了白昼。
三月七用手臂挡住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些空想之物正在成片地倒下。苍焰整片整片地从地面和墙壁上同时涌出,像有人把一桶油泼在了整个空间里,然后点了一把火。没有一只空想之物能靠近他们五步以内。
中央的那团苍焰熄灭了。
泷白站在熄灭的火焰中央,风衣下摆还在冒烟。银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层灰,袖口有一小块被烧焦的痕迹,边缘卷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衬里。
三月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记得他以前说过这件风衣可以自动清洁。现在看那袖口的焦痕、下摆的污渍、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扯开的口子……看来他说的全是糊弄人的吧。
她从泷白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站着。亚德米勒的视线从泷白身上移到了她身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多了一个变量、公式需要重新算的那种皱眉。
就是那一瞬。
银白色的丝线从他的脚踝缠上来。不是从地面伸出来的,是从他的影子里。那些丝线细得像蛛网,但缠到身上的时候比铁链还沉。
它们从他的脚踝往上爬,缠过小腿,缠过膝盖,缠过手腕,像无数条细蛇在同时收紧。
亚德米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但只能微微弯曲,张不开,合不拢。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箍住了。
“——!”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另一道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嘴。不是缠了一圈,是横着封了一道,像贴了一张看不见的胶带。
他的脸颊被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嘴唇往里陷,牙齿咬住了丝线,磨了两下,磨不断。
“你的声音过于刺耳。”泷白把刀收进鞘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在从祭坛裂缝里涌出的气流中轻轻飘了一下。
“还有,我原本很好奇你这些年都去哪了。原来一直窝在这啊。”
他停在亚德米勒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前G公司科研部主任,亚德米勒。”
亚德米勒的眼睛在碎掉的镜片后面猛地缩了一下。
……
很久以前,在世界的最底层有一条古老的暗流。它是已经被人类遗忘的万事万物的源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既有可能是因为它而出现了这个世界,又有可能是世界统一于它。
河流或许无始无终,河流或许生死并存。可以肯定的是,河流存在,这个世界的奇迹正因其存在而得以成立。
不知何时,A、B、C三公司分别作为首脑、眼线、爪牙开始掌控都市的一切。首脑设置了不可被触碰的“都市的禁忌”并掌握技术版权注册保护的事务;眼线负责对“都市的禁忌”的监控,并掌握翼公司状态调整的相关事务;爪牙负责对“都市的禁忌”的执行,并掌握翼公司破产清算相关事务。
A、B、C构成了都市现今的秩序基础,二十五个区域,六十多亿居民,无数的奇迹与悲剧,皆在其统治之下。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也没有人去思考原因——因为这是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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