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恩科开考。

天未亮，贡院门前己是人山人海。数千举子，提篮携筐，翘首以盼。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布衣草鞋的寒门，也有锦袍玉佩的世家。但此刻，所有人都一样——眼中燃着希望的火，心中揣着登天的梦。

“吉时到——开龙门！”

礼炮三响，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考生鱼贯而入，经过搜检，领了号牌，各自寻了号舍坐下。一时间，偌大贡院，只闻落座声，磨墨声，呼吸声。

慕容安站在明远楼上，俯瞰全场。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佩金鱼袋，这是恩科主考的官服。虽年少，但眉宇间自有威严。

“世子，考生己悉数入场。”周慎行在旁禀报。

“关门，落锁。”慕容安淡淡道。

“关门——落锁——”

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合拢，铁锁落下，咔哒一声，隔绝了内外。从此刻起，三日之内，任何人不得出入。这是规矩，也是公平。

慕容安走下明远楼，在考场中巡视。号舍一间挨着一间，每间仅容一人，一桌一椅一榻而己。考生们或闭目养神，或奋笔疾书，或眉头紧锁。他走过，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

在最后一排，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默。那日在国子监问他“读书人该如何担当”的寒门学子。李默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继续答题。

慕容安没有停留，继续巡视。走到中段，见一个考生面色苍白，额头冒汗，手抖得握不住笔。他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那考生抬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嘴唇发白：“学……学生腹痛……”

“来人，传太医。”慕容安吩咐，又对那考生道，“先歇会儿，喝口热水。不急着答，时间还够。”

“谢……谢大人……”少年感激涕零。

慕容安摆摆手，继续巡视。他知道，这样的恩科，对寒门学子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他们一生唯一的机会，或许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契机。他不能有半点疏忽，要给他们一个绝对公平的考场。

三日一晃而过。

最后一日，日落时分，鸣锣收卷。考生们鱼贯而出，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出龙门便瘫倒在地。三日煎熬，耗尽心血。

慕容安站在明远楼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些人中，会有未来的宰相，未来的尚书，未来的将军，也会有碌碌无为的庸才，甚至贪赃枉法的蠹虫。而他，要在这一张张卷子中，找出真正的栋梁。

阅卷，是更煎熬的事。

上千份卷子，堆满了整整三间屋子。慕容安与周慎行，以及从翰林院抽调的十位学士，闭门阅卷，日夜不休。

“这份策论，文采斐然，见解独到，可列上等。”

“这份经义，中规中矩，但胜在扎实，可列中等。”

“这份……这写的是什么？狗屁不通！黜落！”

阅卷官们各执己见，时有争论。慕容安静静听着，只在关键时开口。他知道，自己年轻，资历浅，要服众，靠的不是权势，是见识，是公允。

“世子，您看这份。”周慎行递过一份卷子。

慕容安接过，是份策论，题目是“论边患”。文章不算华丽，但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尤其对北疆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连张猛看了都要称一声“内行”。

“这是谁写的？”他问。

“李默，苏州府举子，寒门出身。”周慎行答道。

又是李默。慕容安想起那日国子监中，少年眼中不屈的光。他低头细看文章，越看越心惊。这李默，不只懂经义，更懂实务，对军务、民政、财政，都有独到见解。更难能可贵的是，文中透着股“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此卷，可列头等。”他放下卷子，郑重道。

“世子，”有阅卷官迟疑，“这李默的策论，确实不错。但他文中多处针砭时弊，言辞激烈，恐……”

“恐什么？”慕容安抬眼，“恐得罪人？还是恐皇上不喜？”

那阅卷官语塞。

“恩科取士，取的是敢言之士，是治国之才，不是阿谀奉承之徒。”慕容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默这篇文章，敢说真话，敢言弊政，正是我大梁所需。若因他言辞激烈就黜落，那这恩科，不开也罢。”

阅卷官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就按世子说的办。”周慎行一锤定音。

阅卷持续了十日。十日后，头甲、二甲名单拟定，呈报御前。慕容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林婉儿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

“世子醒了？”她惊喜道，“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要好生休养。这是参汤，您趁热喝。”

慕容安接过，一饮而尽。参汤温热，暖了脾胃，也暖了心。

“阅卷……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林婉儿点头，“昨日皇上就批了名单，李默是头甲第一名，会元。三日后殿试，皇上亲自出题，亲自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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