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霁。
持续了两日夜的狂风暴雪,终于在黎明前渐渐止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缝隙,吝啬地透出几缕惨淡的天光,落在江宁城一片银装素裹之上。积雪皑皑,压弯了枯枝,覆盖了屋脊,填平了街巷的沟壑,将这座刚刚经历了血火与清洗的城市,暂时装扮成一片纯净无瑕的琉璃世界。寒风依旧凛冽,吹过空旷的街巷,卷起细细的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雪后特有的、清冽到近乎残酷的空气。
总督行辕,澄心堂。
炭火烧得极旺,将书房内烘得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李晏清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正在逐字逐句地审阅。奏章详细禀明了陈永年、何有道、王振等人贪墨、构陷、私通海寇、残害人命的罪行,附上了搜获的部分关键证据清单,并呈报了初步判决(凌迟、斩立决、抄家、夷三族),请求朝廷(实则是皇帝)核准。奏章措辞严谨,证据详实,但字里行间,也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对可能存在的、更高层保护伞的试探,以及对内缉事厂插手地方事务的隐晦质疑。
沈砚肃立在下首,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刚刚汇报完对陈永年、王振的后续审讯情况。两人在铁证面前,己无力狡辩,但对胡半城的去向、与内厂的具体勾连、以及海贸走私的更多细节,依旧咬死不知,或避重就轻。显然,他们还在寄希望于京中的“王公公”能施以援手,或者,他们自己也知道,吐露得越多,死得越快。
“胡半城,还是没有下落?”李晏清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问道。
“回督帅,江宁水陆要道依旧封锁,各城门、码头盘查甚严,并未发现胡半城及其家眷出城的踪迹。他名下的几处隐秘产业,也己被监控,但都未发现其踪影。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沈砚眉头微蹙,“下官怀疑,他要么有我们尚未掌握的、极其隐秘的藏身之处,要么……己经不在江宁城内。”
“不在城内?”李晏清眼中寒光一闪,“江宁周边州县,可曾发下海捕文书?”
“己连夜发出。但风雪阻路,恐怕需要些时日才能铺开。”沈砚答道,顿了顿,又道,“督帅,下官怀疑,胡半城能如此利落地脱身,恐怕……城内仍有其同党接应,甚至,可能有官面上的人,为其提供了便利。”
李晏清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永年、王振倒台,树倒猢狲散,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此事,你继续追查,尤其是与胡半城过往密切的商户、官吏,一个都不要放过。另外,陈永年供出的那个‘永昌’钱庄的于掌柜,还有锦绣阁那几个抓到的管事,再审!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找到胡半城的下落,以及……他们与内厂,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的勾连证据!”
“是!”沈砚领命,随即又道,“督帅,还有一事。柳文轩紫檀木匣中,那块‘镇抚’令牌,以及那封火漆密函……该如何处置?”
提到“镇抚”令牌,李晏清的神色明显凝重了许多。他沉吟良久,才道:“令牌和密函,关系重大,牵涉宫廷秘辛。本督己在给皇上的密折中,提及此事,但未敢擅专。在皇上明示之前,此二物需绝对保密,妥善保管,除你我之外,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其存在,更不得泄露半分。尤其是……不能告诉柳若漪。”
沈砚点了点头:“下官明白。只是柳小姐那边……”他想起柳若漪那双被仇恨烧得赤红、却又异常冷静的眼睛,心中有些复杂。经历了丧弟之痛,又亲眼看到仇人伏法(虽未行刑),这个女子,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难以捉摸。她若知道父亲可能身负秘密身份,甚至与镇抚司有关,会作何反应?
“柳若漪……”李晏清也微微叹了口气,“此女心性之坚,韧性之强,远超寻常男子。经此大难,心中仇恨己深,但理智尚存,懂得借势,亦能隐忍。如今陈永年等人虽倒,但胡半城在逃,内厂阴影未散,她弟弟的仇,并未完全得报。她不会罢休的。”
“督帅的意思是……”
“暂且将她安顿在行辕,派人保护好。她想祭奠其弟,便由她去,但需暗中留意。至于柳家的产业……”李晏清略一思索,“陈永年、何有道等人的家产抄没后,柳家被构陷的损失,可酌情从赃款中拨出一部分补偿。柳家的铺子和染坊,也可启封发还。但她一个女子,支撑门庭,终究艰难。你可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可让织造衙门,在官用采买上,给予柳家一些适当的照顾,也算……是对柳文轩手艺的一种认可,对她坚守的些许抚慰。”
沈砚应下。他知道,这是总督大人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照顾和补偿了。国法无情,但人非草木。柳家的遭遇,值得这份额外的怜悯。
“另外,”李晏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那个阿福,查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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