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王磊站在码头上，看见海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

第一批守门人。

他走上码头，站在王磊面前。两人对视了几秒。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外面，变了很多。”

王磊点头。

老人转过头，看着基地的房子，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那棵树。看了很久。

“变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往前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宿舍楼。走到基地大门口，停下来。哨兵拦住了他，他也没硬闯，就站在那，看着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路，通向远处。

第二个出来的是林砚。

王磊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林砚的样子变了，不是老了，是年轻了。脸上的皱纹少了，头发黑了很多，眼睛比之前更亮。他走上码头，没看王磊，先看那棵树。

“二十四片。”他说。

王磊点头。

林砚收回目光，看着王磊。“你爸还在里面。”

“我知道。”

“他出不来。”

“我知道。”

林砚没再说什么，往前走。走到第一批守门人旁边，停下来。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门外。

第三个是山君。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走路很稳。走上码头，朝王磊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往前走。走到林砚旁边，停下来。

三个人站成一排。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从门里走出来。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朝王磊点点头，有的看他一眼就走了，有的停下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王磊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

陈飞在旁边数。“十七，十八，十九……”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了。是小女孩。不是从心口里出来的那个，是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眼睛很大。她走上码头，仰着脸看王磊。

“你又长高了。”

王磊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认识我？”

小女孩点头。“我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你爸是谁？”

小女孩转过头，看向那排人。最边上的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很旧的军装。他朝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男人看着王磊，点了点头。王磊不认识他，但那双眼睛很熟悉。

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样。

二十三个人，站在基地门口，站成三排。没人说话，没人动，就那么站着。

哨兵回头看了一眼王磊，眼神在问：放不放？

王磊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二十三个人都看着他。第一批守门人站在最前面，林砚在他左边，山君在他右边。

“你们想去哪？”王磊问。

没人回答。

第一批守门人开口了。“有地方去的人，自己走。没地方去的人，你安排。”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没地方去的人，留下。”

第一批守门人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个人跟着他走了。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牵着小女孩的手，头也没回。又一个人走了。又一个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十几个。

最后剩下八个人。第一批守门人，林砚，山君，还有五个王磊不认识的人。

王磊把他们带到食堂。老李正站在窗口擦碗，看见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王磊说，做饭，多做点。

老李没问，转身进了厨房。

八个人坐在食堂里，谁也没说话。陈飞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桌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第一批守门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喝了一口。

“苦。”他说。

陈飞说：“茶就是苦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我以前喝的不是这个味。”

陈飞愣了一下。“你以前喝的什么？”

老人想了想。“忘了。”

小雅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幅画。她把画展开，放在桌上。八个人都看着那幅画。画上那棵树，二十四片叶子，每一片都画得很仔细，纹路清清楚楚。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很小，但能看出是王磊。

第一批守门人指着画上那个人。“这是你。”

王磊点头。

老人又指着树上那片最大的叶子。“这是门。”

“我知道。”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二十四片叶子，二十四扇门。你打算开哪扇？”

王磊没回答。

老人继续说：“你爸那扇，开不了。他出不来。其他人的，能开。你想好先开哪个？”

王磊看着他。“你想开哪个？”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老，很轻。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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