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陈飞第一个反应过来。“老李是你儿子？”
第一批守门人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在“李援朝”三个字上摩挲，一遍又一遍。
“他八年前来的基地。”陈静说，“档案上写的是退伍炊事兵，来自河北农村。我们查过，没问题。”
第一批守门人抬起头。“他改了名字。以前叫李根生。”
王磊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认出他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第一天。他端菜出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个胎记。跟他妈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认他？”
老人没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恨我。”
林砚开口了。“他走的时候，李援朝三岁。”
第一批守门人点头。
“他妈告诉他是他爸不要他们了。”
又点头。
“所以他恨你。”
老人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他恨得对。”
王磊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铲子扔在一边，灶台后面的墙上那张纸条的位置空了。他看了看灶台底下，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用保鲜袋包着。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塑料袋。馒头还是热的。
“他刚走。”
陈飞跑到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回来。“不在。食堂后面也不在。宿舍也不在。”
韩冰开口了。“后山。”
所有人看她。
韩冰的心口，那团火跳得很快。“他去看树了。”
王磊跑出去。穿过操场，绕过宿舍楼，跑上后山的小路。路很窄，两边是杂草，跑起来刮得裤腿沙沙响。
他跑到山顶，那棵大树下面。
老李蹲在树根旁边，背对着他。手按在树干上，头抵着手背，肩膀在抖。
王磊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李开口了。“我妈等了他二十年。等死了。我等他，等了五十年。他不认我。”
他的声音闷在树干里，嗡嗡的。
“他认了，我妈就白等了。”老李站起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不认，我妈就还有盼头。”
王磊看着他。“你都知道？”
老李点头。“他第一天出来，我就看见了。从门里走出来的第一个人。我在厨房窗户看的。”
“那你怎么不过去？”
老李没回答。他看着树根旁边那些小树苗，二十四棵，围成一圈。
“这棵树，是他种的？”
王磊点头。
“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老李蹲下来，摸着一棵小树苗的叶子。“三岁那年，他抱着我，在这块地上挖了个坑，埋了一颗种子。他说，等这棵树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大树。
“树长大了。他没回来。现在回来了，不认我。”
王磊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怕你恨他。”
老李愣了一下。
“他怕你说‘我等了你五十年，你去哪了’。”王磊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李沉默了很久。
山下传来脚步声。第一批守门人走上来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老李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老，一个更老。老的穿着旧军装，更老的穿着食堂的白色工作服。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第一批守门人先开口。“根生。”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对不起你妈。”
老李的眼眶红了。
“也对不起你。”
老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
第一批守门人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老李一把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爸。”
第一批守门人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两个老人站在树下，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白大褂，手搭在肩上，泪流满面。
王磊下山的时候，陈飞在路口等他。
“认了？”
“认了。”
陈飞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往回走。走到食堂门口，那八个人还坐在圆桌旁边，菜都凉了。
林砚看着王磊。“老李呢？”
“在山上了。跟他爸说话。”
林砚点点头。
山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后山那棵树。“那棵树，还会长。”
王磊看着他。“长到什么时候？”
山君没回答。他看着树冠最上面那片叶子。叶子完全展开了，叶尖朝上，指着天空。
“长到够着天。”
晚上，海神号来消息了。
陈静把消息投在屏幕上。“二十四小时到了。树还在长。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磊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沈烈站在旁边，看着窗外那棵树。“你爸说过，树长到够着天的时候，门就彻底开了。”
“够着天是什么意思？”
沈烈指了指天上。王磊抬头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天不是天。”沈烈说，“是那边。”
“哪边？”
沈烈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树最上面的那片叶子。
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叶尖朝上，指着夜空。
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
叶子指着那颗星星。
半夜，王磊一个人去码头。
那道门还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海面上。门里站着一个人影，是父亲。
王磊站在码头上，隔着几十米的海面，看着他。
父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父亲先开口。“今天来了好多人。”
王磊点头。
“都安排好了？”
“有的走了，有的留下。”
父亲点点头。“那个李援朝，认了他爸了？”
王磊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这里什么都能看见。”父亲说，“树长多高，就能看多远。”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树长到够着天，会怎样？”
父亲没回答。他看着天上那颗星星。
“够着天的时候，你就能进来了。”
“进来干什么？”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进来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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