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撤了。但不是撤远，是撤到一百海里外，重新列阵。十二艘船排成三个三角形，炮口全开，对着那棵树。

陈静盯着屏幕。“他们在等什么？”

王磊站在窗边，看着天上那个洞。洞里那些东西还在动，但慢下来了。像吃饱了，在消化。

“等第二次。”

第二天早上，树又长了。树冠往四周扩了一圈，遮住了海面。天上那个洞也大了，大到能看见洞里面的东西。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像一口井倒扣在天上。

陈飞仰着脖子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小雅把画举起来对着天。画上那个洞，里面画了很多小人，挤在一起，脸朝下，看着地面。

“它们在等人。”

“等谁？”

小雅没回答。她看着王磊。

第一批守门人从山上下来了。老李扶着他，走得很慢。他走到王磊面前，停下来。

“还有几个没追回来？”

王磊说：“九个。”

老人点点头。“追不回来了。”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洞。“它们在那边等着。等洞大到能一起出来。那九个人身体里的东西，不会回来了。它们会直接从那边的洞里出来。”

王磊看着他。“你早知道？”

老人点头。“知道。但我拦不住。”

下午，陈静接到一条消息。不是海神号发的，是赵明远。

“陈克己要亲自来。”

陈飞愣了一下。“来哪？来基地？”

“明天上午。坐直升机。带一个警卫排。”

陈飞骂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赵明远没回。

沈烈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他来看树。”

夜里，王磊一个人去码头。

那道门还开着。门缝里的光比之前暗了，不是变弱，是被天上那个洞里的光盖住了。洞里的光是冷的，白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门里的光是暖的，黄的，像家里的灯泡。

父亲站在门里面，看着他。

“陈克己要来。”

王磊点头。

“他来不是看树。是看你。”

王磊看着他。“看我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开门的人。你开了门，种了树。他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王磊没说话。

父亲继续说：“他来的时候，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父亲看着他。“你自己想。”

第二天上午，直升机到了。

三架，黑色的，机身没有标识。降落在基地操场上的时候，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吹跑了好几个。

陈克己从中间那架走下来。穿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但腰挺得很直。脸比方屏幕上更老，皱纹更深，但眼睛很亮。

他扫了一眼操场，看了一眼基地的房子，然后抬头看那棵树。看了很久。

“高。”他说。

王磊站在他对面。

陈克己收回目光，看着他。“王磊？”

“是。”

“你爸叫王渊。”

“是。”

陈克己点点头。“像。眼睛像。”

他往前走。王磊跟在旁边。陈飞想跟上来，被警卫拦住了。

两人走到后山脚下，那棵大树前面。陈克己仰着头，从树根看到树梢，看了好几分钟。

“我当年让你爸种这棵树的时候，没想到它能长这么大。”

王磊看着他。“你让我爸种的？”

陈克己点头。“种子是我给他的。第一批守门人带出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黑乎乎的，像一颗烧焦的豆子。

“还有一颗。一直没种。”

王磊接过来。种子很轻，但握在手心里很暖。和那三枚铜钱一样的温度。

“种下去，会怎样？”

陈克己看着他。“会再长一棵树。”

“在哪长？”

陈克己没回答。他转身，看着王磊。

“你爸进去之前，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磊看着他。

“他问你，想不想出来。”

王磊愣住了。

“出来？从哪出来？”

陈克己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冠上那个洞。

“你爸在里面。你妈也在里面。所有等了你很久的人，都在里面。你想进去，随时能进。但你想过没有，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王磊没说话。

陈克己继续说：“你爸出不来。因为他种了树。树根扎在他身上，拔不掉。你没种树。你进去，你就能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很旧，折了好几道。

“你爸写的。进去之前，交给我。”

王磊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蓝色墨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磊磊，别进来。”

王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进去那天。在码头。”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陈克己看着他。“因为你真准备进去了。”

王磊没说话。

陈克己把那张纸收回去。“你爸怕你进去。他怕你进去了，跟他一样，出不来。”

王磊抬起头。“那你呢？你怕什么？”

陈克己沉默了几秒。“我怕你不进去。”

王磊愣了一下。

陈克己转过身，看着那棵树。“树长大了。洞也大了。那边的东西要出来了。出来了，没人管得住。能管住它们的，只有守门人。”

他看着王磊。

“你是守门人。”

王磊站在树下，站了很久。陈克己走了，直升机飞走了。操场上恢复了安静，晾在外面的衣服又被风吹跑了几个。

陈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磊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种子。黑乎乎的，像烧焦的豆子。

“种吗？”陈飞问。

王磊握紧种子，抬头看着那棵树。树冠上那个洞里，那些东西又在动了。比之前更快，更密。

“种。”

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不大，拳头那么深。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

土是温的。

他站起来。

脚边的土动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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