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倒计时是从方卫国出来的那天开始算的。陈静在指挥中心的屏幕上挂了三个数字，每天减一。今天是二。陈飞每次路过指挥中心都要进去看一眼，然后叹一口气，好像那数字是他欠的钱。

“还有两天。”他站在屏幕前，两手插兜。

陈静头也没抬。“你每天来看三次，每次都说一遍，烦不烦？”

陈飞没还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新树。花还在开，但开得慢了，一天比一天少。花瓣落了一地，老李扫了堆在树根旁边，堆成一个小山包，远远看像一座坟。

“门关了以后，里面的人还能出来吗？”

陈静调出数据。“理论上不能。但理论上树也不该长这么高。”

秀兰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全白了。她看着那棵开花的树，看了很久，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粥。周定国从食堂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半碗粥。

“你妈在河北农村。王磊明天去找她。”周定国说。

秀兰点头。“她等了我三十年。我进去了，她一个人。”

“你出来以后，不回去看看？”

秀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回不去。出不去。门要关了，我出不去。”

周定国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秀兰的手。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我陪你。”

方远从码头回来，方卫国跟在他后面。父子俩在基地里走了整整一上午，方远带着方卫国看了食堂、看了宿舍、看了指挥中心、看了后山那棵倒下的树。方卫国看得很仔细，每一棵树都要摸一下，每一扇门都要看一眼。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方卫国问。

方远想了想。“跟了陈克己二十年。前十五年住船上，后五年住基地。”

“那你也算是这的人了。”

方远点头。方卫国又摸了一下那棵倒下的树，树皮发黑，一摸就掉渣。

“这棵树，我认识。”

方远愣了一下。“你认识？”

方卫国点头。“它是我种的。三十年前，种下去的时候只有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下，到膝盖。

方远愣住了。他看着那棵倒下的巨树，树干横在地上，比他整个人还高。

“你种的？在门里种的？”

方卫国摇头。“在外面。种下去，才进去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干枯的种子，黑褐色，很小。他把种子放在方远手心里。

“这颗和那棵是同一批。我一直留着，没种。”

方远看着那颗种子，种皮皱巴巴的，像一颗葡萄干。“种下去会怎样？”

方卫国看着他。“会再长一棵。长到和你一样高。”

陈飞从指挥中心出来，正碰上王磊从宿舍方向走过来。王磊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陈飞没见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还有这衣服？”

“沈烈给的。”

陈飞点点头。“你要去河北了？”

王磊摸了摸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发带、照片、辫子，全在。“明天一早出发。开车去，当天来回。”

“当天来回？河北可不近。”

“门后天就关了。我明天晚上必须回来。”

陈飞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王磊摇头。“你在这。看着树。”

陈飞还想说什么，王磊已经走了。他站在那看着王磊的背影，深蓝色夹克在人群里很显眼。

小雅在院子里给那个小女孩画画。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小雅拿着画笔在本子上画，画的是那棵开花的树。画得很慢，每一片花瓣都仔细勾勒。

小女孩等得不耐烦了。“小雅姐姐，你画完了吗？”

“快了。”小雅在树冠上加了最后几笔，合上本子。“画完了。”

小女孩凑过来看，画上那棵树，花落了一地，树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砚，头发白了。一个是林砚，围着红围巾。

“这个是谁？”小女孩指着林砚。

“他叫林砚。”

“那个呢？”

“砚。”

小女孩歪着头。“他们名字一样？”

小雅想了想。“不一样。一个姓林，一个姓砚。”

砚坐在树下，林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放着那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很小。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上面刻着“砚”和“一”，两个字挨在一起。他把铜钱递给林砚。

“你拿着。我留着没用。”

林砚接过铜钱。“你用我的名字用了三万年。我再用你的名字用三万年。”

砚愣了一下。“三万年？门后天就关了。你出不去，我也进不来。”

林砚把铜钱收进怀里。“不是那扇门。是心里的门。你在我心里，我在你心里。门一直开着。”

砚看着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小了。油干了。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动。过了很久，砚开口了。

“你冷吗？”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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