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军大衣堆成了小山。海神号解散以后，仓库里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这拉，棉被、棉鞋、手套、帽子、军大衣，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李站在门口掐着腰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慢慢收拾吧，不着急。”

陈飞从最底下拽出一件军大衣，抖开，往身上一披，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头。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在仓库里走来走去，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

“你穿太大了。”老李说。

陈飞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回去。“我穿自己那件，那件合身。”

方远走了进来，在军大衣堆里翻了翻，找出一件小号的，抖开，在方卫国身上比了比。方卫国穿着那件沈烈给的深蓝色夹克，肩膀还是有点宽，但比军大衣精神多了。

“不要。”方卫国摆手。

方远没理他，把大衣叠好塞进方卫国手里。“夜里冷。穿旧的，不心疼。”

方卫国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军大衣，深绿色的，毛领子很软。他摸了摸毛领，没再推。

王渊从食堂过来，在军大衣堆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件，没往身上试，直接夹在腋下走了。陈飞问他去哪，他说“送人”。走到宿舍门口，王磊的母亲正站在那晒太阳，他把大衣递过去。王磊的母亲看了一眼，没接。

“你穿。你那件棉袄旧了，扣子掉了两颗。”

王渊把大衣披在她肩上。“你穿。你怕冷。”

王磊的母亲没再推，拢了拢大衣，毛领子蹭着脸，痒痒的。她伸手把王渊领口的扣子扣上了，那颗扣子松了，线头在外面，她一拉，掉了。王渊接住扣子，放进口袋里。“回头缝上。”他说。

砚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盏油灯。灯油还够，火苗很稳。林砚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走到砚面前蹲下来，把大衣披在他肩上。

“你穿。老了，怕冷。”

砚没动。他低下头看着披在肩上的大衣，深绿色的，毛领子很软。他伸手摸了摸毛领，手指从毛尖上划过去，沙沙响。

“你不冷？”

林砚摇头。“不冷。三万年没冷过。”

砚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披在林砚身上。“你穿着。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外面更冷。”

林砚看着身上那件大衣，大了好几号，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他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指尖，提着油灯的手指露出来了，冻得发红。

砚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凉的，但比之前暖了。

王磊站在树下，仰头数树干上的绿点。七个，比昨天多了两个。他数了两遍，没错。陈飞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两床棉被，要往宿舍搬。路过王磊旁边，停下来，也抬头看。

“几个了？”

“七个。”

陈飞点了点头，抱着棉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空手回来，站在王磊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陈飞问。

王磊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树，树皮上的绿点在阳光下反光，很小，但很亮。

“等。”他说。

“等什么？”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裂痕又深了，两半快要分开，中间那丝铜已经细得像头发丝，随时会断。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阳光，光从裂缝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线。

“等它开。”

傍晚，方卫国一个人坐在树下。方远在食堂帮老李搬白菜，一麻袋一麻袋往地窖里送。方卫国靠在树干上，闭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手边放着那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陈克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克己开口了。

“你儿子不错。”

方卫国没睁眼。“嗯。”

“比你强。”

方卫国睁开眼，看着陈克己。陈克己的脸比之前更老了，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腿怎么了？”

陈克己拍了拍膝盖。“老毛病。站久了疼。”

方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裂了的铜钱，放在陈克己手心里。“这个给你。门开了，你能进去看你妈。”

陈克己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裂痕很深，两半马上就要分开了。他握紧铜钱，手在抖。

“你哪来的？”

“王磊的。他给了我。我用不上。”

陈克己把铜钱收进口袋。“你不想进去看你前妻？”

方卫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看了。她过得好，不打扰了。”

夜里，林砚一个人坐在码头上。油灯搁在身边，火苗在海风里晃，但一直没灭。他把红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毛线，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砚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林砚摇头。“看海。”

海面很黑，没有光，没有一点亮。那道门关了以后，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黑沉沉的，像一块铁板。砚把那盏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光晕扩大了一点，照亮了林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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