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冷院的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苏知微坐在桌边，手里那块干饼已经啃完，只剩一点碎渣粘在掌心。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手指慢慢搓了两下，把渣子碾进皮肤纹路里。

屋外那两个穿深青袍的内卫仍站在原地，背对着门，手按刀柄。她知道他们不是来保护她的。但她也没动，没问，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下。她只把碗里的水喝尽，起身将粗陶碗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她刚坐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小太监的慌乱奔逃，也不是洒扫宫人拖着扫帚的慢吞吞。这脚步稳、快、有节奏，是传旨太监才会走的步子。

她抬头看向门口。

门没开，影子先到了。一个穿着墨绿袍子、腰系银带的太监立在门外，手里捧着明黄卷轴。他不往里走，也不咳嗽清嗓，就那么站着，等里面的人出来接旨。

苏知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去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户部郎中苏怀远，经查无通敌卖粮之实，亦无私改账册、擅调军粮之举。此案因证物遗失、人证误供，致冤屈多年。今据新呈证据，笔迹不符、时间不合、地理不通，疑点重重，确为错判。特昭告天下，苏怀远无罪，官复正四品，追赠荣禄大夫，赐谥‘贞恪’。家眷免罪，田产宅邸归还三分之一。钦此。”

说完，他把圣旨递过来。

苏知微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卷轴那一刻，有点抖。她没低头看，还是跪着，额头抵在地上，肩膀绷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低声说了句：“谢主隆恩。”

太监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道圣旨。风吹得袖子猎猎响，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没哭，可眼眶发烫，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了看圣旨，又抬头望向冷院这间破屋——墙皮剥落，屋顶漏光，床是硬板，桌是瘸腿的。

她爹当年在户部签文书时，坐的是红木大案，用的是御赐紫毫。如今平反了，却只能由她这个女儿，在这间连风都挡不住的屋里接旨。

她慢慢走回屋，把圣旨放在桌上最干净的一角。然后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匣，打开，取出一块粗布帕子，小心翼翼把圣旨包好，再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她坐回桌前，盯着那二百两银锞子和三十匹绢。老宫女进来搬东西，她没拦，也没说赏你了。银子被放进箱底，绢叠好压在衣柜最下层。她不想显摆，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翻身了就得意忘形。

她只是轻声说了句：“爹，他们认了……你清白。”

话出口，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头，咬了咬牙根，把那股酸胀压下去。这么多年，她靠的就是不软。一软，就撑不住了。

正想着，外头又来了人。这次是个尚宫局的女官，身后跟着四个提箱捧盒的小宫女。女官一进门就福身行礼：“苏才人，内侍省令下：您即刻移居琼华殿东配院，尚宫局派双倍宫人伺候，日常用度按正三品例支取。”

苏知微怔了一下。

琼华殿？那是高位嫔妃住的地方。她现在还是七品才人，连晋位的封诏都没有，怎么就能住进那里？

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女官退下后，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墙角那口破水缸还在，炉子上的空壶也没收。她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门槛外那条长满青苔的石缝，想起那天蚂蚁拖渣粒的样子。

她没再看那两个内卫一眼，抬脚就走。

新居在琼华殿东侧，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屋子是新刷过的，地砖平整，床榻铺着厚实锦被，桌上摆着铜镜、瓷瓶、笔墨纸砚。四个宫女低头站着，等她吩咐。

她没让她们做事，只说：“你们先去歇着吧，我要静一静。”

人都退下了，她才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旧帕子，打开，里面是染血的巡防司腰牌和一张黄麻纸轮值表。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西角门”三个字，又划到“赵德安”那行小字。

然后她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衣袋。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钟鼓楼传来定更鼓。咚——咚——咚——一共七响，申时已过，酉时初到。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比刚才小了些，但仍有寒意。她望着紫宸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皇帝还在议事？还是已经歇下？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走近院门，高声通报：“陛下口谕，苏氏明日辰时三刻，御前听询。”

她转身走出屋子，站在廊下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太监走了，她仍站在那儿，没回屋，也没叫人点灯。

夜风拂过脸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定。

她爹的案子翻了，可这宫里，还没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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