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苏知微就醒了。窗外麻雀叽喳叫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她没动，只盯着床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昨夜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尚宫局老宫女低着头递饭盒的画面——那饭盒比往常小了一圈，揭开盖子，里面是糙米混着几片菜叶，连油星都没有。

她坐起身，春桃听见动静，端了水进来伺候洗脸。铜盆里的水还有点温，她撩水拍在脸上，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院外洒扫的声音照旧，一下一下，节奏没变，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春桃，”她擦干脸，开口问，“昨天尚宫局的人来过没有？”

春桃摇头：“没见人来。倒是门口那个送饭的老刘，今早也没按时到，我等了半炷香才看见他拎着食盒从西角门绕过来。”

苏知微拧了下眉：“饭呢？”

“在桌上。”春桃指了指，“跟昨儿一样，粗粮两碟，汤是凉的。”

她走过去坐下，掀开其中一个盖子看了看。确实是最低等的宫人伙食，连她刚入宫时都比这强。那时虽被贬在冷院，好歹每月有例银补贴，膳房不敢明目张胆克扣。如今翻案已定，圣旨都下了三天，按理说待遇该恢复才是。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口饭吃。味道寡淡，米粒还带着砂，硌牙。

“你去趟尚宫局，”她放下碗，“就说账册月例还没交全，让我补个单子，顺便问问往后膳食该怎么领。”

春桃应了声是，低头整理衣裙准备出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苏知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主子……您不觉得太突然了吗？贵妃才倒台，咱们这边就断了供给。是不是有人……故意压着？”

苏知微冷笑一声：“哪一朝不是这样？墙倒众人推，风往哪儿吹，人就往哪儿倒。现在没人敢明着动手，可暗地里使绊子最是顺手。”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本薄册子递给春桃：“把这个带上，就说是我娘留下的旧账本，怕漏了数目对不上。”

春桃接过，小心揣进袖中。她知道这本子根本不是什么账册，而是苏知微抄录的宫规条文，专门记着各品级嫔妃应享的份例。带这个去，就是冲撞也要撞出个说法来。

半个时辰后，春桃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尚宫局的张姑姑接了单子，翻都没翻就说‘无人吩咐优待’，让我回来等信儿。”她把册子递还给苏知微，“我还听见她在屋里跟人说：‘一个罪臣之女，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想吃什么山珍海味？’”

苏知微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一个人的意思，是有人牵头，把话传开了。否则尚宫局不会这么快统一口径。

她抬头看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槐树枝头冒了点嫩芽，看着挺活泛。可这院子外面的世界，已经悄悄变了风向。

下午她带着春桃去了趟御花园，取回前日晾在竹架上的药包。那些是她自己配的安神散，虽说皇帝准她静养三日，可夜里还是睡不安稳，总怕哪一步走错，前功尽弃。

去的时候园子里没人，回来却碰上了两个穿浅绿衫子的女子，带着四个宫女，堵在通往东六宫的小道上。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圆脸，一个尖下巴，都是正八品以下的末流嫔妃，平日连紫宸殿的边都摸不着。

“哟，这不是苏才人吗？”尖下巴那位笑了一声，“几天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苏知微停下脚步，不动声色：“二位姐姐也在逛园子？”

圆脸的接口道：“我们是来赏花的。听说贵妃倒台那天，您可是亲自去冷宫查过案子，连账本都翻出来了？真是厉害。”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试探。她们想知道她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有没有牵扯到旁人。

苏知微笑了笑：“查案是端王主持的，我只是协助辨认些字迹罢了。倒是你们说得对，账本确实重要——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哪怕改了一个字，也能查出来。”

两人交换了一眼，明显慌了一下。

她继续道：“二位既然提起冷宫，不如也去走一趟？听说那边屋子空着，谁想去探一探旧事，递个牌子就行。躲在这园子里说话，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说完，她抬脚就走，不再多看一眼。

身后静了几息，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像是急着离开。

回到琼华殿，她让春桃把药包收好，又翻出一张旧宫图铺在桌上。这是她默画的东六宫布局，标注了各处值守换岗的时间。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昨晚值夜的那个新来的太监，是你安排的？”

春桃点头：“按您的意思，让他守西厢屋顶那段。他说半夜看见有人影贴着墙根往咱们窗下走，没出声，就蹲着听了会儿。”

“听什么？”

“听屋里动静。那人站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听见您咳嗽了一声，就走了。”

苏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查看。窗纸完好，但木框底部有一道细长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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