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苏知微就起了身。她没叫人,自己撩开帐子下了床,脚踩在地砖上时,听见窗外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这声音和昨夜一样稳,一下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变。
她走到柜前,取出一件素青色的常服换上。旧衣叠好放在一边,袖口那道裂痕还看得清楚,是早年被贵妃身边的人推倒在廊下时扯破的。那时她跪着求见尚宫局主事,说父亲冤案有新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今再看这道口子,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她把头发梳顺,簪上一支银簪,转身出门。
院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外头阳光照进来,落在门槛上。她迈步出去,没往御膳房方向走,也没去尚宫局递牌子,而是沿着东六宫的夹道一路往北。脚步不急不缓,走得稳。
冷宫在宫城最西角,离琼华殿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她没坐轿,也没让任何人跟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低头避到一旁,谁也不敢多看一眼。走过一处拐角,风从墙外吹来,带着点枯草味。她抬手扶了扶鬓边发丝,继续往前走。
冷宫的门低矮破旧,门板歪斜挂着,上面铁环锈迹斑斑。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废人居所,不得擅入”。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荒草半人高,墙根处爬满藤蔓,几片瓦片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正屋的窗纸早就烂了,风吹进去,屋里那股潮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院中看了一圈,最后朝正屋走去。
门没关严,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光线昏暗,角落堆着些破旧家具,一张矮桌翻倒在地上,旁边放着个粗陶碗,里面还有半碗水。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披散着头发,身上裹着件褪色的旧袍子。
听见脚步声,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贵妃。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乌黑的长发如今灰白交错,脸上有好几道细纹,像是被风干裂的泥土。她盯着苏知微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是你?”
苏知微站着没动,离她有三步远。她说:“是我。”
贵妃冷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苏知微答得干脆,“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现在不能再决定我的生死。”她说完,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平视过去,“以前你在上头,我在底下,你说一句话,我能掉进泥里爬不上来。现在不一样了。”
贵妃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身后的墙。她站不稳,一只手撑着墙才没摔倒。她喘着气,指着苏知微:“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靠着皇帝一时开恩活下来罢了!这宫里有多少人盯着你?你能得意几天?”
苏知微没躲,也没反驳。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手遮天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可怜。
“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她说,“我也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想对付我。可我不怕。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跪着求人听我说话的苏才人了。”
贵妃咬着牙:“你得意什么?你父亲死了,你也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你赢了又能怎样?”
“我不是为了赢你才走到今天的。”苏知微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查案子,不是为了看你倒霉,是为了让我爹的名字清清白白地写进史书里。现在做到了。至于你……你输了权势,我也不会因此高兴。”
屋里静了一瞬。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灰。贵妃站在那里,手还在抖,眼神却渐渐空了。
“你不恨我?”她问。
“恨过。”苏知微点头,“你构陷我父,打压我入冷院,派人监视我一举一动。这些我都记得。可今天站在这里,我发现恨不动了。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能让我整夜睡不着觉的人了。”
贵妃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哭。
“你说你是囚徒,”苏知微继续说,“其实你早就是了。困在这宫墙里,争了一辈子地位、宠爱、家族利益,到最后,连一碗热水都喝不上。你怕失势,怕被人踩,所以拼命压别人下去。可你压得越多,自己摔得越重。”
“住口!”贵妃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撕裂般刺耳,“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你以为这地方讲道理?讲真相?谁强谁就有理!我若不狠,早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苏知微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也许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讲道理。可我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不学你。我不用你的办法活着,也不变成你这样的人。所以我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是告诉你:你输了,但我没输我自己。”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从此各归尘土,再无纠葛。”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门外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热。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光,然后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上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得裙角微微摆动。她走得很稳,一步也没停。
快到东六宫入口时,迎面来了两个低阶宫女,端着水盆低头走路。看见她,两人慌忙侧身让路,头垂得更低。她没理会,径直走过。
回到琼华殿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阳光落在肩上,温而不烫。她站了几息,抬步入内。
屋里陈设如常,桌上摊着一本《女则》,纸页微微卷边。她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玉色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是当年为查父案随身带的东西,一直贴身收着。
她打开妆匣,掀开底层暗格,把玉佩放了进去,然后合上盖子。
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枝叶轻晃,像在动,又像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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