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霓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震,她蹙紧秀眉,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那倒在血泊中的马。
它尚未咽气,巨大的身躯抽搐着,断蹄处鲜血汩汩涌出,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嘶鸣。
太痛苦了……
一丝不忍在她眼中掠过,给它一个痛快,或许是此刻唯一的仁慈。
她尚在犹豫,那被甩出去的骑手已挣扎着从尘土中爬起。
他先是茫然地摸了摸凌乱的发髻,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滚落远处的帽子上,却并未第一时间去捡。
他踉跄着,强忍着眩晕和身体的疼痛,第一时间竟朝着那辆险些被他撞上的马车,深深作了一揖。
“小生初到京城,不谙马性,惊马失控,险些酿成大祸,冲撞贵人!”
他的声音带着愧疚,揖礼做得极深,几乎弯成直角,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
“罪该万死!万望贵人恕罪!”
沈青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沾满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再看向散落在不远处、被马蹄践踏和尘土沾染的纸张书卷,上面隐约可见诗文墨迹。
是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一入京便遭此横祸,不仅险些丧命,还折损了赖以代步的马匹,这运气也着实太差了些。
“人无事便好。”
沈青霓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一丝叹息,“只是可惜了你的马。”
那书生闻言,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那匹倒在血泊中、仍在痛苦挣扎的爱马。
眼中瞬间涌上不舍与痛楚,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猛地转回头,对着马车方向,眼神带着一种决绝的痛苦,嘶声道:
“请贵人……给它一个痛快吧!莫让它再受苦了!”
这份出乎意料的果决,倒是让沈青霓一怔。
她本以为这般读书人,面对相伴坐骑的惨死,定要悲天悯人、感时伤怀一番。
未曾想,他竟能压下心头不舍,直面最残酷的选择。
守护在马车旁的一名暗卫,面无表情地收到指令,上前一步。
寒光一闪!
精准无比地刺入马颈要害!
鲜血如泉喷涌,几滴温热的血珠甚至溅落到那书生沾染尘土的脸上。
他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牙关紧咬,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血迹混着尘土在他脸上留下狼狈的印记,更添几分凄惶。
沈青霓沉默着,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
“映雪。”
丫鬟映雪立刻会意,利落地跳下马车,走到那书生面前。
“拿着吧,我们夫人赔你的马。”
书生看清银票的面额,猛地后退半步,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是小生惊扰了贵人,险些酿成大错,岂能再收贵人的钱!这……这于理不合!”
映雪性子爽利,见这书生迂腐推拒,不由分说便上前一步,硬是将银票塞进他的手中,带着几分嗔怪笑道:
“你这书生,真是个榆木疙瘩!给你钱还不要?这是天经地义的赔偿!
快收好,寻个地方压压惊,换身衣裳,别误了你的前程大事!”
那书生捧着这沉甸甸的银票,手足无措,嘴唇嗫嚅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走吧。”沈青霓清冷的声音自车内传来。
映雪应声,迅速回身上车。
那厚重的车帘,在书生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马车重新启动,绕过地上的残局,汇入恢复平静的人流。
青衫书生攥着那张百两银票,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喧闹的长街尽头。
方才那一瞥,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眼底。
女子撩起烟青色锦帘的纤纤玉指,雪白细腻,胜过上好的羊脂玉。
昏暗车厢内,她额角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马车颠簸轻颤,折射出细碎流光。
而那微微抿着的红唇,又点染出惊心动魄的冶艳风姿。
无一处不精雕细琢,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恍若九天之上的神女偶落凡尘,又或是被天公捧在掌心精心描摹的娇物。
京都果然遍地朱玉。
只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沾满尘土的脸颊,再回想起自己从马背上滚落的狼狈姿态。
一股浓重的自惭形秽与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更让他心头微窒的是,那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
已为人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弥漫开来,直到掌心被攥得发皱的银票边缘硌得生疼,他才猛然回神。
周围已有热心人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文稿诗篇。
“多谢各位父老!”书生慌忙躬身道谢。
一边快速整理着纸张,一边状似无意地向身边一位老汉探问:
“劳驾,请问方才那位马车里的贵人……您可知道是哪家府上的?”
那老汉将拾起的几页纸递给他,闻言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市井小民的谨慎与敬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