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的目光落在云逸身上。
那目光与看向顾清时截然不同。对顾清,是审视后的认可,是托付重任的决然,是将毕生传承倾囊相授的坦然。而对云逸,那目光里却混杂了太多复杂难明的东西——惊讶、沉思、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了然,以及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忧虑。
就在云逸以为凌虚子会像对顾清那样,给予某种关于地只血脉的明确指点或警示时,老人却只是凝视了他许久。时间在那种深邃的注视下仿佛被拉长,神庙内只有混沌石稳定的搏动声,和云逸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凌虚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视他血脉深处那刚刚苏醒、尚且懵懂的地只之力。那力量如同沉睡的河流,在凌虚子的注视下微微荡漾,发出只有云逸自己能感知到的、近乎本能的共鸣与……一丝畏惧?
是的,畏惧。云逸忽然意识到,自己血脉深处传来的,并非被强者注视的紧张,而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面对某种古老“真相”时,近乎本能的敬畏与退缩。
终于,凌虚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艰难掘出:
“地只一脉……不想竟还能见到复苏。”
这句话不像是对云逸说的,更像是一声浸透了时光尘埃的叹息,是对着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身影发出的感慨。云逸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但凌虚子却再次沉默了。他的虚影微微晃动,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云逸,看到了更加久远的过去,看到了大地尚未崩裂、山川有序、地只巡游四方的古老年代。那目光中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的血脉……”凌虚子再次开口,语速更慢,“与你所感知到的、与这片大地共鸣的力量,只是开始。地只之责,远非仅是倾听大地之声、调和地脉之气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犹豫该透露多少。
“上古之时,地只乃大地意志的显化,是山川河流之灵,是万物生息与天地法则之间的天然桥梁。你们并非神灵,不享供奉,不行赏罚,却维系着最根本的‘平衡’——阴阳的平衡,灵气的平衡,生与死的平衡,乃至……秩序与混沌之间那脆弱的界限。”
云逸心中一震。他隐约感知到血脉的不凡,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其背后的含义。桥梁?平衡的维系者?这责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
凌虚子看着云逸眼中闪过的恍然与惊愕,继续道:“百年前,混沌初侵,天地失衡,首当其冲遭受反噬的,除了我们这些封印者,便是与大地同息的地只一脉。他们试图以自身血脉为引,稳固地脉,缓冲冲击,然而……”
他的虚影又黯淡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楚。
“混沌之力对‘秩序’与‘平衡’的侵蚀最为酷烈。地只血脉与大地相连,反而成了混沌渗透的最佳通道。无数地只在极短时间内被污染、异化,或疯狂,或消散,余者亦不得不自封血脉,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以隔绝侵蚀,也避免了自身沦为混沌爪牙的悲剧。”
云逸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自封血脉……沉眠……这就是地只一脉断绝的真相?不是因为战死,而是因为被迫的、悲壮的自我放逐?
“你的苏醒,”凌虚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逸脸上,锐利如刀,“绝非偶然。是混沌石的波动?是封印的松动?还是……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在最后的劫难来临前,本能地呼唤它的守护者归来?”
他像是在问云逸,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沉默的天地。
云逸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自从遇到顾清,接触混沌石,进入鬼域,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便开始苏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然而,苏醒只是第一步。”凌虚子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你的路,与你血脉中沉睡的记忆与古老契约,远比此刻所知的更加漫长,更加沉重。地只之道,行走于人间与鬼域之间,扎根于大地,却需超脱于族群与派系之争。这是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的枷锁。”
他看向顾清和玄尘,又看回云逸:“你可明白?你与他们是同伴,是战友,但你注定无法完全站在‘人间道门’或‘鬼域某方势力’的立场。你的根,是这片天地本身。你的使命,是维系那根本的平衡,哪怕这平衡有时需要冷眼旁观,有时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他听懂了凌虚子的弦外之音。当地只血脉完全苏醒,当他真正理解了那份古老的职责,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或许将与顾清、玄尘产生根本的不同。他们的目标是修复封印,击退混沌,守护人间。而这,可能只是地只职责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与更宏观的“平衡”产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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