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予嘟囔了两句，低头继续扒饭。
晚宁咯咯地笑了一声，伸手够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红汁。
黎姝看着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人，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街边亮成一串暖黄的珠子。
饭店里的收音机正放着软绵绵的评弹，咿咿呀呀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孩子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暖融融地裹在空气里。
黎姝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可她觉得舌尖上那股味道，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傍晚，大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阿梨，饿不饿？哥给你带了包子。”
她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水光压下去，放下茶杯，笑着给晚宁夹了一颗虾丸。
吃完后，黎姝让沈京兵先把老太太、老爷子和霍婷送回去。
丁振兴带着三个孩子打了辆出租车。
餐厅里安静下来，就剩下周野、黎姝和姜予安三个人。
大概九点多，饭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哗啦啦的水声，服务员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角歇气。
张骁正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白开水。
黎姝端着手里的热茶，看了张骁那边一眼，忽然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点碗面。”
周野抬眼看她：“好。”
黎姝走到收银台那边跟当班的说了句什么，又回来了。
姜予安没说话，端起茶抿了一口。
没一会儿，后厨那边传来下面条的声响，沸水翻滚的咕嘟声隔着布帘子飘出来。
张骁在门口听见了，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又坐下。
过了一会，张骁端来一碗阳春面。
乳白色的汤底清亮见底，面条细细的、白净净地卧在碗里，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一小勺亮晶晶的猪油。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裹着葱香和猪油的醇厚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黎老师，面上来了，您快趁热吃！”张骁双手在围裙上擦着。
黎姝指了指桌上那碗面：“给你点的，忙了一晚上了，坐下来吃。”
张骁愣住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黎姝，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周野和姜予安。
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黎老师，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还在上班呢。”
“就剩我们三个人了。”
黎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柔和：“你也算是我的学生，老师给学生下碗面，不是什么事。”
张骁挠了挠后脑勺，还犹豫着。
周野在旁边接了句：“坐吧，这碗面是专门给你点的，你不吃就浪费了。“
张骁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冲黎姝笑了一下：“谢谢黎老师。”
然后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黎姝盯着他的脸：“好吃吗？”
张骁把面条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好吃。这面煮得正好，不软不硬，汤也鲜。”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吞下去之后，随口说了一句：“我爸也爱吃阳春面。”
“以前他在外面干完活儿回来，我俩累了一天，就喜欢煮碗阳春面，再配上我奶奶自己做的腌菜，一碟子腌萝卜，能吃两大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故意说给黎姝听的。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筷子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黎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口面咽下去，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她大哥舒怀安的手一模一样。
“你爸……”黎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骁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星葱花。
他笑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想了想说：“我爸是个挺好的人。话不多，但心很细。”
“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一夜的路去镇上医院，自己脚上磨了血泡都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又轻了些：“后来他不在了，我妈一个人带我。我奶奶那时候还在，每年过年她都要做一大坛子腌菜，说是给我爸做的，可惜我爸吃不上了。”
黎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爸叫什么名字”。
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姜予安坐在旁边，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腌萝卜轻轻推到张骁手边：“配着面吃。”
张骁抬头看了姜予安一眼，扯着嘴角：“谢谢。”
他夹了一筷腌萝卜放进面碗里，拌匀了，低头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眉眼都松开了。
黎姝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悄悄地氤氲上来。
她低头去端茶，借着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周野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捏了一下。
黎姝把茶喝了一口，放下。
等眼底的雾气退去了些，才重新抬起头来。
张骁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面，正端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拘谨，像个在自家饭桌上吃饭的孩子。
汤见了底，他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他把碗放下，冲黎姝笑得眉眼弯弯的：“黎老师，这面真好吃，比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吃的那家老面馆都不差，谢谢您。”
黎姝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笑了笑：“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就来家里。”
张骁愣了一下：“啊？”
“你黎老师家里伙食好。”
周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以后你没地方吃饭就来家里吃饭，一会我把家里地址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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