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子时三刻。
朱元璋尚未就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烛台下堆着十几本奏疏,大多是关于太孙丧仪的安排,但他一本都没看进去。
那枚螭纹玉符就放在案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三道划痕清晰可见,像三道伤口刻在白玉上。
老皇帝盯着划痕看了许久,伸出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轻轻描摹。笔直,均匀,深浅一致——绝非无意磕碰能形成的。
“陛下,老奴回来了。”
苍老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朱元璋头也不抬:“进。”
门开了,一个身穿深褐色宦官服的老者走进来,躬身行礼。他大约六十岁年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一双手异常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蒋瓛在这里,一定会震惊——这位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福全。洪武初年入宫,侍奉马皇后十余年,皇后薨逝后便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宫中无人不知,这位老太监才是真正的“内相”,锦衣卫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一半;锦衣卫知道的事,他知道全部。
“说吧,看见了什么。”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笔。
李福全垂着眼:“老奴依陛下吩咐,暗中监视灵堂。戌时至子时,蒋指挥使支开所有守卫,独守灵堂。子时初,他换了便装,去了东宫后角门。”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见了谁?”
“一个孩童。”李福全的声音平稳无波,“披斗篷,看不清面容,但身高体态……与太孙殿下有七分相似。他们在墙角交谈约一刻钟,孩童交给蒋指挥使一张纸笺,蒋指挥使单膝跪地。”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朱元璋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那孩童……后来去了何处?”老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翻墙入东宫,消失了。”李福全顿了顿,“老奴本想跟进去,但东宫内似有接应,恐打草惊蛇,故未深入。”
“你做得对。”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蒋瓛……蒋瓛……咱待他不薄啊。”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李福全抬起头,“若太孙殿下真的……未死,陛下欲如何处置?”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太监:“福全,你伺候皇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零七个月。”
“皇后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李福全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记得。皇后娘娘说……‘福全,我走之后,你要替我看好这个家。尤其是雄英那孩子,他性子直,像他爷爷,容易吃亏。’”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孩子……若真活着,是好事。”老皇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若他用这种手段欺瞒于咱,背后必有图谋。咱不是怕他图谋什么,咱是怕……他被什么人利用了。”
“陛下的意思是……”
“王景和、标儿、蒋瓛,还有那个神秘孩童。”朱元璋转过身,眼中已恢复清明,“这些人串在一起,背后定有一个主谋。要么,是有人想利用假死的太孙搅动朝局;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要么,就是雄英自己,在谋划什么连咱都猜不透的事。”
李福全沉默片刻,忽然说:“老奴查验过那枚玉符。划痕的玉粉,与太孙殿下指甲缝里的碎屑质地相同。那些划痕……确实是殿下亲手所刻。”
“一个濒死的人,还能刻玉?”朱元璋冷笑,“福全,你信吗?”
“老奴不信。”李福全如实回答,“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殿下当时未死,要么……有人握着殿下的手刻下的。”
“如果是后者,”朱元璋走到御案边,拿起玉符,“那握着雄英手的人,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这个人能让标儿配合,能调动王景和,现在连蒋瓛也……”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等等。蒋瓛今日在灵堂,先是对仵作使眼色,后又主动要求守灵。他早就知道真相,却在咱面前演戏。”
“陛下英明。”
“那他为何突然倒戈?”朱元璋皱眉,“蒋瓛跟了咱十二年,不是轻易能被收买的人。除非……”
他猛地想起什么:“那张纸笺!孩童交给他的纸笺!”
李福全躬身:“老奴已派人去查。但蒋指挥使回府后便闭门不出,纸笺内容……暂时未知。”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站定:“福全,你亲自去一趟诏狱。”
“诏狱?”
“王景和的家眷,是不是还关在那里?”老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去提审他的儿子,问一个问题——王景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未来的话?”
李福全一怔:“未来?”
“对,未来。”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如果雄英真的能看见未来,那他一定会用这个来说服别人。王景和、标儿、蒋瓛……他们都被同一个‘未来’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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