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烛火摇曳。
朱元璋站在棺边,俯视着孙儿苍白的小脸。那双眼睛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朱元璋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就像活了几十年的人,被困在孩童的身体里。
“梦?”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梦,能让你从鬼门关爬回来?”
林默艰难地喘息了几下。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强行苏醒又呕血,这具八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必须说,必须现在说。
“孙儿梦见……一条好长的路。”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路上有很多人……有蓝玉舅姥爷,有四叔,还有好多孙儿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哭,在流血……”
朱元璋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继续说。”
“孙儿顺着路走,走到了一个……好大的宫殿。”林默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但宫殿着火了,好多人在跑,有人在喊‘燕王进城了’……孙儿想救火,但跑不动……”
朱标浑身一震:“燕王?你四叔?”
“梦里是的……”林默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孙儿还梦见……皇爷爷您……”
朱元璋蹲下身,握住孙儿的手:“梦见咱怎么了?”
“梦见您……在哭。”林默睁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您抱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传国玉玺。您对着玉玺说……‘标儿,爹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的儿子’……”
这话如惊雷炸响。
朱标扑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朱元璋握着孙儿的手猛地收紧,老皇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震惊,是痛楚,是某种深藏的恐惧被挖出来的无措。
传国玉玺,这句话,这个场景……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在马皇后病逝那晚,他曾在奉先殿抱着玉玺痛哭,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殿内空无一人。
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
“然后呢?”朱元璋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孙儿就醒了……”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弱,“醒来看见王太医在施针,他说孙儿……已经‘死’了三个时辰,他是用古方‘龟息散’强行吊住了一口气……”
“所以你早就醒了?”朱元璋盯着孙儿,“所以你能在王景和施针时,用指甲在玉符上刻下记号?所以你能在灵堂里,用手指敲棺底传递信息?”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
蒋瓛跪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完了,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但林默却轻轻摇头:“不……孙儿没有‘早就醒’。龟息散的状态很怪……孙儿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触碰,但动不了,像被关在黑屋子里。刻玉符……是孙儿用尽所有力气,只想告诉父亲……孙儿不想死……”
他看向朱标,眼泪涌得更凶:“父亲……孙儿听见您在哭……孙儿想替您擦眼泪……但手动不了……只能……用指甲划玉……”
朱标再也忍不住,扑到棺边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这一刻,无论真假,感情是真的。
朱元璋看着抱头痛哭的父子,许久,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蒋瓛面前:“那张纸笺呢?”
蒋瓛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
老皇帝展开纸笺,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三行字: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人。”
“洪武三十一年,皇爷爷驾崩,四叔起兵。”
“建文四年,南京城破,皇宫大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这字迹……”朱元璋仔细端详,“是雄英的笔迹,但比平时工整得多。”
“是太孙殿下昨夜交给臣的。”蒋瓛伏地,“殿下说……若臣愿信他,便在今夜子时到东宫后角门。臣去了,殿下给了臣这个……然后让臣将计就计,助他‘合理’苏醒。”
“将计就计……”朱元璋喃喃重复,转身看向棺中的孙儿,“所以这一切——假死、刻玉、传信、预言——都是你计划的?”
林默在父亲怀中虚弱地点头:“孙儿……怕。”
“怕什么?”
“怕梦里的事……变成真的。”林默的眼泪止不住,“孙儿怕蓝玉舅姥爷真的被剥皮实草……怕四叔真的和朝廷打仗……怕皇宫真的着火……皇爷爷,孙儿不想看见那些……”
灵堂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和朱标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蒋瓛。”
“臣在。”
“今夜之事,封锁消息。”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灵堂所有人,包括太医,全部软禁在偏殿。雄英‘病重未死’的消息,暂时不得外传。”
“遵旨!”
“李福全。”
一直静立在门边的老太监躬身:“老奴在。”
“你去安排,将雄英秘密移往……春和宫西暖阁。”朱元璋顿了顿,“就说太孙殿下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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